壕溝挖了兩天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超順暢 】
凍土硬得跟石板沒兩樣,鐵鍬刨下去只啃掉薄薄一層。趙虎從糧車上拆了兩個鐵輪箍磨成尖頭破冰杵,先鑿後挖才上了速度。沈珩把一百騎兵分成四隊和守軍混編,輪番下城開工。
第二天傍晚收工時,北城牆外一道六尺寬三尺深的壕溝從東角弧到西角,溝底插滿了削尖木樁。溝外三排鹿角拒馬用繩索串著,間距錯開。常奉年的副手陳剛正帶人在壕溝外沿潑水。
「潑水做什麼?」趙虎問。
「結冰。」沈珩說,「溝沿結了冰馬蹄打滑。本來勉強跳得過去的,滑一下就栽。」
趙虎嘖了一聲。「夠陰。」
「管用就行。」
第三天天沒亮,城頭的哨兵吹了號角。
沈珩從帳篷出來只穿了半邊甲。趙虎追出來替他扣另半邊,兩人跑著上了城牆。天邊剛透出一線灰白,北面曠野上的景象讓城頭所有人都閉了嘴。
騎兵。
從地平線涌過來的馬群在晨光中拉成一條寬闊的黑線,馬上的人影隨起伏的節奏前後搖晃。前排舉著彎刀,刀面寒光閃爍。後排拉著弓,箭壺在腰側跳動。
三千騎。
常奉年已經在城頭了。他的盔甲是舊的,肩甲上去年被砍開的豁口沒來得及補。人站在垛口後面紋絲不動。
「全軍上城。弓弩手就位。」
號角連響三遍。不到一千五百名守軍從各方向湧上牆頭。弓弩手蹲在垛口後面搭箭上弦,長槍兵站在第二排握著槍桿。沈珩帶來的一百人也上了牆,他們的弓比守軍的硬,箭壺裡裝的是趙鐵柱打造的精鋼箭頭。
趙虎把銅牌掛到甲片外面,站在沈珩右手邊,手按刀柄,手指攥得發紫。
「來了。」
遊牧騎兵沒有立刻衝鋒。他們在三百步外停下來列成三排,每排千騎。中間一排正中位置豎著一桿狼頭旗,旗下一個穿銀甲的年輕騎手信馬由韁走了兩步,舉起彎刀朝北辰寨的方向緩緩一指。
那動作帶著打量獵物的從容。
常奉年眯著眼看了幾息。「阿史那多祿。二十出頭的小子,派頭倒是有。」
銀甲騎手的刀放下來。
第一排千騎同時發動。
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悶雷。千匹馬同時加速,騎手前傾貼著馬背,彎刀舉過頭頂。腳下的城磚有了輕微的震感。
「穩住。一百五十步以內不許放箭。」常奉年的嗓子扯到了極限。
兩百五十步。兩百步。
一百八十步的時候,最前排騎兵撞上了第一排拒馬。
木架橫在曠野上不高不矮,馬能看見但來不及停。前排幾匹試圖從間隙穿過去,錯開的木架逼得它們側身減速,隊形在那一刻散了。後面的收不住腳撞上前面的馬臀,人仰馬翻倒了一片。
第二排拒馬緊跟著到了。過了拒馬的騎兵剛要提速,腳下地面突然矮了下去。壕溝。六尺寬。溝沿的冰面讓幾匹馬的前蹄打了滑。
兩匹馬連人帶騎跌進溝里。木樁刺穿馬腹的聲音悶鳴傳來。後面的馬被前面的慘叫驚了,紛紛側扭想繞路。溝前的空地上擠滿了左沖右竄的騎兵,密得挪不開蹄子。
「放箭!」
常奉年的手臂劈下來。
城頭弓弦鬆開的聲音像一陣暴雨澆在鐵皮上。箭矢從垛口射出,弧線落進溝前那片混亂的人堆里。沈珩帶來的一百弓手用硬弓從高處拋射,精鋼箭頭越過壕溝扎進拒馬區域騎兵的後背和馬臀上。
第一輪箭落,溝前倒了一片。
「續射!」
第二輪。第三輪。
北辰寨的弩車搖絞盤搭上粗弩箭,比臂膀還粗的鐵簇箭射出去帶著悶沉的嗡聲。一支釘在一匹戰馬胸口,馬帶箭跑了五步才倒,把騎手摔出去老遠。
壕溝前面變成了屠宰場。
遊牧騎兵的戰術是快攻快退。壕溝和拒馬把速度釘死了。沖不過去退又退不及,被箭雨堵在三百步寬的死地里。
不到半炷香,攻勢塌了。
銀甲騎手在後陣舉刀朝天揮了兩下。響箭升空,尖銳的嘯聲划過曠野。
撤退。
千騎潮水般退去。溝前地面上留下成片的屍體和傷馬。馬在泥里翻滾嘶鳴,有幾匹被木樁穿了還在掙扎。
城頭上沒有歡呼。
常奉年的手掌按在垛口邊沿,彎腰朝城下看了一眼。目光掃過那些倒在箭雨中的騎兵。
「三百到四百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丟了三成。」
「剩下兩排沒動。」沈珩在旁邊補了一句,「第一波是試探。」
常奉年直起身。遠處遊牧騎兵已退到五百步外重新列陣。銀甲騎手的狼頭旗還立著,旗下傳令兵在各隊之間來回奔走。
「他在調整。第二波不會再正面沖了。繞路也好分兵也好,壕溝堵不住三面。」
趙虎從垛口後探出頭往外張望。「箭矢消耗多少?」
「三輪齊射加弩車六發。約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支。」沈珩心裡算了算,「箭庫里還剩多少?」
常奉年回頭看了身後親兵一眼。親兵小跑去庫房查了一趟回來,臉色不敢恭維。
「弩箭二十四支。普通箭矢八千出頭。」
「八千。」沈珩的手指在垛口邊沿叩了一下。「按方才的速度,夠打五輪。」
風從曠野吹過來,裹著血腥氣和馬匹的膻味。溝前的傷馬漸漸不再嘶鳴了,聲音一匹接一匹弱下去。
「五輪夠嗎?」趙虎嗓音壓了半分。
常奉年沒有回答趙虎。他的目光越過壕溝前那片殘骸,望向北方天際線。那裡有更多的煙塵正在升騰。不是前鋒了。
是主力。
「沈大公子。」常奉年轉過身來看著沈珩。嗓音和半個時辰前在中軍帳里不同了。主人待客的客氣全褪了,只剩軍人對軍人的坦率。
「我需要你回去帶句話給你妹妹。」
沈珩等著。
「第二批糧草儘快送來。越多越好。糧之外箭矢也要。你們鐵匠鋪打的箭頭我今天看見了,比軍械監出品的還利。能給多少給多少。」
他咽了口唾沫才接著往下說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常奉年的手按上了沈珩的肩膀。掌心粗糙,力道不輕。
「三千前鋒我擋得住。一萬主力到了,北辰寨撐不了十天。你們的團練……還剩多少人在堡里?」
城牆上的風灌進甲縫,冷得骨頭縫發酸。
沈珩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頭最後望了一眼北方天際。那些正在緩慢逼近的煙塵覆蓋了大半條地平線,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正在漲上來。
「我回去。兩天之內給消息。」
他從城頭轉身往下走。常奉年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。
「跟你妹妹說,常某不是愛開口說大話的人。但這回是真的在求援。」
沈珩的腳步沒停。右手握了一下腰間的刀柄,指骨攥得發緊。
城下壕溝里最後一匹傷馬終於不動了。
而北方天際,連綿的煙塵還在升起。萬騎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