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的路走了一天半。
趙虎的前哨騎兵把山谷小路上能清的障礙全清了一遍,沈珩率五十騎護著二十輛糧車在後面緊跟。路窄得只容一輛車通過,騾馬蹄聲在兩壁石崖間迴蕩,悶沉沉的。
入夜沒敢生火。一百人就著冷水啃乾糧,馬匹嚼光了沿途的枯草。凌晨拔營接著走,天光放亮的時候翻過最後一道山樑,北辰寨灰黑的輪廓出現在前方三里外的曠野上。
常奉年帶人在寨門外接應。
他站在門洞裡的模樣比去年瘦了整整一圈。顴骨撐著兩塊曬裂的皮膚,軍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。身後幾個親兵也好不到哪裡去,一個個眼窩深陷。
但糧車出現的那一剎,常奉年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什麼含蓄的亮。是看到救命東西時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光。
「沈大公子!」他幾步迎上來,嗓門大得寨牆上巡邏的兵全回了頭。
親兵已經朝糧車跑去了。手腳並用地解繩子掀油布,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。一袋一袋的粗糧,麻布扎口鼓鼓囊囊。
寨門裡三三兩兩圍過來的士兵越來越多。有人伸手摸了一把糧袋,手指收回來時捏了幾粒漏出來的小麥,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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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卒蹲在車轅旁邊,盯著糧袋盯了好半天,喉結滾了兩下。
趙虎翻身下馬亮了銅牌,寨門守兵查驗完畢。他走到常奉年面前抱拳行了個軍禮。
「趙虎,北辰寨屯田守備,回營報到。」
常奉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。「回來就好。帶的人呢?」
「一百騎,一粒不少。」趙虎朝身後一甩頭。騎兵在寨門外列隊等著進門,人馬精壯,和北辰寨這些餓瘦了的兵站在一處對比鮮明。
常奉年的喉嚨里發了一聲低低的嘆息。趙虎聽得出那是什麼意思。
是鬆了口氣。
沈珩走過來,把沈蘅的親筆信遞到常奉年手上。
「我姐讓我帶句話。糧食管夠,仗放心打。但有一件事到裡面說。」
常奉年拆了信掃了兩行揣進懷裡。「裡面請。」
中軍帳在寨子正中。帳篷不大,一張粗木桌几把杌凳,桌上攤著一張邊防輿圖和一盞快見底的油燈。
常奉年倒了碗水給沈珩。水是涼的,壺底有一層水鹼。
「不瞞你說,這五百石糧來得比命還及時。」常奉年雙肘撐在桌上搓了把手,「寨里存糧十天前見了底。這半個月靠指揮使從後方勻過來的三百石撐著,每天每人四兩口糧。」
「四兩。」沈珩重複了一遍。
「四兩。」常奉年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無意識的痕,「我當兵二十年,頭一回讓弟兄們餓著肚子等敵人來。」
沈珩端起碗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桌上輿圖。北辰寨用硃砂圈了個紅點,北面標著「白河渡」處畫了一個向南的箭頭,旁邊注著「前鋒約三千」。
「前鋒走到哪了?」
「昨天探馬回報,已過白河渡,沿河谷南行。帶著輜重走得不快,三到五天到城下。」
沈珩擱了碗。「我想上城牆看看。」
常奉年站起來。「走。」
北辰寨的城牆是夯土包磚,高兩丈五。牆頭寬度勉強容兩人並行,垛口是老式方缺口,既沒有木架也沒有連弩床。城頭上每隔二十步一架弩車,弦鬆了沒換新。
常奉年帶沈珩從東門上牆,沿北牆走了一整圈。
北面曠野在初春日光下延展開去,枯草連天。沈珩舉起隨身的千里鏡往北望了一會兒,手指停住了。
鏡筒里遠處地平線附近有一片移動的黑點。不是村落,沒有房屋輪廓。那些點緩慢推進,更遠處炊煙連成灰線。
「那就是前鋒的營地。」常奉年在旁邊說,「昨天還在地平線上影子模糊,今天近了一截。」
沈珩收了千里鏡,目光從曠野收到腳下。城牆正下方是一片光禿禿的空地,踩得板結平整,一塊石頭都沒有。
「城下這片地怎麼是平的?」
「原先有矮牆和鹿角拒馬。前年冬天拆了燒柴,後來沒補上。」
沈珩沿城牆又走了十幾步,視線在城下掃了兩遍。
「遊牧騎兵靠速度衝鋒。從三百步外加速到牆根是最快的時候。牆下面如果挖壕溝設拒馬,馬到溝前減速繞行,隊形就散了。隊形散了,城頭射箭命中高。」
常奉年側過身來看著他。
「試過?」
「去年秋天匪寨來犯,堡外挖了一道乾溝。一百二十騎衝過來,前排馬栽進溝里,後面撞上前面,全殲。己方無人陣亡。」
常奉年的眉心擰了一下。
沈珩蹲在牆頭,抽出腰間匕首在磚縫裡劃了一道線。「壕溝不用太寬,六尺夠了。馬跳不過六尺。溝底插削尖木樁,馬跌進去站不起來。溝外再擺三排拒馬間距錯開。騎兵正面衝鋒的速度至少折一半。」
他站起來指了指北牆兩翼。「兩邊各延一段挖出去,形成口袋。騎兵繞溝從兩側攻,正好進入城頭弓弩的最佳射界。」
常奉年的手攥在垛口邊沿。他低頭看了看城下那片空地,又抬頭看回沈珩。
「挖壕溝需要人手。」
「我帶來的一百騎下馬就是步兵。加上寨里的人,兩天挖得完。」
常奉年沒有立刻答話。他走了幾步,在一架弦松的弩車前面停下來,伸手撥了一下弦。弦發出一聲悶啞的嗡響。
「沈大公子。」他轉過身,嗓音和方才不同了。少了客套多了實在。「你妹妹信上說你們的人聽自己號令指揮。但你方才說的這些,比我帳下參軍出的主意強十倍。什麼時候開挖?」
「現在。」
常奉年的眼底壓著的那股疲憊鬆動了一瞬。他朝城下守軍吼了一嗓子。
「開飯!吃完了北門集合,帶傢伙挖壕溝!」
城下那些餓了半個月的士兵扛著糧袋往廚房跑的腳步,比列隊行軍時還快三分。
趙虎站在寨門口監督卸糧,見沈珩從牆上下來,迎了兩步。
「怎麼樣?」
「明天開始挖壕溝。告訴弟兄們今晚吃飽,明天幹活。」
趙虎咧了咧嘴。「吃飽了幹活,這幾個字在北辰寨說出來比聖旨管用。」
城頭的風從北面吹來,帶著草原深處乾冷的氣息。遠處那片黑點,好像又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