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過後,北疆的風裡漸漸帶了一些潮氣。堡牆外面的積雪從邊角化開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凍土。清水河上的冰面裂了幾道縫,水聲在冰層下面悶悶地響。
地道在正月初八通了。
出口是清水河南岸灌木叢下面一扇活門,外面蓋著枯枝落葉。劉石頭在方圓二十步內栽了一圈矮苗做遮蔽,黃土撥上去和周圍的山坡渾然一色。沈蘅帶著沈珩走了一個完整來回。四百步彎腰快行不到一炷香。沈珩在中段拐彎處用手掌搡了搡頭頂橫樑。
「結實。」
「用得上用不上,先擱著。」沈蘅從出口鑽出來,站在灌木叢後面往北看。堡牆四丈已經合龍,十架連弩床嵌在垛口裡。箭矢趕出了四千八百支,長槍一百八十桿。尾數還在趕,但底子夠厚了。
二月初二這天,阿石帶著兩個斥候從北面跑回來了。
進門時戰馬口吐白沫,蹄上裹著厚泥漿。阿石翻身下馬小跑到議事廳台階下面,嗓子粗啞。
「大小姐,北邊出事了。」
沈蘅擱下手裡的筆,給他倒了碗水。「坐下說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等你讀 】
阿石灌了半碗喘勻了才開口。「三天前我和二牛到了北辰寨西北六十里的白河渡。那片牧場冬天沒人住,空地上全是新鮮馬蹄印。不是野馬群,蹄寬整齊,是人騎的戰馬。往河谷的車道上有轍痕深到腳踝。」
「多大的面積?」
「蹄印覆蓋至少兩里方圓。河谷盡頭有炊煙,不是一股兩股,是連成片的。」
沈蘅在輿圖上把白河渡的位置用指甲掐了個印。快馬從那裡到北辰寨一天半。加上集結時間,前鋒三五天內就能抵達城下。
半天之後胡三到了。連皮襖都跑敞了,紅棉襖露在外面,胸膛起伏急促。他把信拍在沈蘅面前,自己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。
常奉年的字比過去任何一封都潦草。有幾筆連筆畫都沒補全。
遊牧前鋒約三千騎已越過邊境線,沿白河渡南下。主力在草原腹地集結,預計半月內全軍南壓。北辰寨已進入戰備。請沈家堡即刻啟動糧草轉運,首批糧越快越好。
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「先鋒領兵者為烏桓部王子阿史那多祿,二十出頭,馬術精湛,麾下三千皆老卒。不好對付。」
沈蘅收了信,走到門外。胡三還坐在門檻上抹汗。
「胡三,歇一夜明天回去。告訴常千戶,首批五百石糧後天上路。」
「後天?」胡三差點從門檻上滑下去,「才後天?」
「快不快?」
「快得我以為你家糧食是從地縫裡長出來的。」
沈蘅沒接話,轉身進了院子。「碧桃,去叫大哥和趙虎到議事廳。周總管也來。」
碧桃應了一聲,小跑著去了。
一炷香後四個人圍著輿圖站好。沈蘅把常奉年的信傳了一圈。
沈珩先開的口。「我去送糧。」
「一百騎。」沈蘅說,「趙虎帶五十騎護糧車走胡三那條山谷小路,你帶五十騎打前哨。糧裝二十輛大車,車夫從輜重隊裡抽。」
趙虎問了一句。「到了之後呢?」
「人和糧都留在北辰寨。」
趙虎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「常千戶不到一千五守軍。三千老卒衝過來,只有糧沒有人撐不住。」沈蘅的手指在北辰寨與沈家堡之間那段路上按了按,「大哥到了之後幫他看看關防。趙虎的屯田守備銅牌帶好了。掛在常千戶帳下的兵,戰時不到前沿說不過去。」
趙虎從腰間摸出銅牌在桌面上亮了一下。「日夜不離身。」
沈珩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。「一百騎全留在北辰寨,堡里就只剩步兵了。」
「堡里有四丈牆,十架連弩床,兩百多步兵守牆足夠。騎兵留在堡里沒有用,拉到北辰寨才能擋住南下的路。」
沈珩想了兩息,沒再爭。這筆帳她算得比他清楚。
沈蘅轉向周明遠。「聯堡十二寨從今天起通知收縮。近寨三天內進堡,外圍寨留看守人員,其餘人五天內到齊。學堂和磨坊騰出來搭鋪,灶房多擴一個棚子。」
周明遠點頭出門。
沈蘅最後看了沈珩一眼。「大哥,到了北辰寨給我寫信。一天一封。」
「後天卯時出發?」
「後天卯時。」
沈珩出了議事廳。趙虎跟在後面,到院門口回頭喊了一嗓子。
「大小姐放心,五百石糧一粒都不少!」
嗓門大得院子裡幾隻雞都被驚得撲棱了兩下。
沈蘅站在議事廳門口,看著院中的人各往各處散去。遠處堡牆上的旗幟在初春的風裡拽著旗杆嘎嘎響,新嵌的連弩床泛著鐵色。
入夜後她一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很久。桌上攤著空間庫存的冊子。棉花八千六百斤,煤炭一萬四千斤,存糧七千餘石,臘肉鹽巴藥材兩年以上餘量。
她提筆在冊子最末尾加了一行。
足夠六十人在路上活兩年的口糧,單獨打包封存,放在空間入口最近的位置。
六十人。那是沈家直系加上最核心的十幾個親隨能帶走的極限數字。
筆尖在紙上留了一個小墨點。沈蘅把筆擱回架子上,合了冊子。
最壞的打算,她從來沒停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