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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厲兵秣馬掘暗道

  沈蘅把備戰方案的最後一行寫完,擱下筆對著面前坐了一屋子的人開口。

  「堡牆,加到四丈。團練,全員取消休假。鐵匠鋪,停產農具,全力趕製兵器。」

  議事廳里擠了七八個人。沈伯彥坐在左首,沈珩靠著門框站著,周明遠抱著簿子挨著長條凳的邊,趙鐵柱和劉石頭蹲在角落裡。

  沒有人出聲。

  沈蘅把寫好的紙推到桌子中間。「堡牆的事最急。內側用三合土夯實,外側包磚加高。冬天土凍著硬,不好破地面,但內牆不用動根基。大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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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人手夠的話,四十天。」沈珩接過方案掃了兩行,「苦役隊和冬閒青壯分兩班輪換,日夜不停。」

  「周總管排工表。」沈蘅的目光移到角落裡,「趙師傅。」

  趙鐵柱站起來,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「大小姐說。」

  「箭矢五千支,長槍兩百杆。六台爐子全部轉產,別的什麼都不打。另外……」

  她從紙堆里抽出一張圖樣。

  圖上畫的是一架大型連弩,底座嵌在城牆垛口上,弦臂用精鋼條和碗口粗的榆木拼成,一次裝填十支重箭。尺寸比堡里現有的臂弩大了三倍不止。

  趙鐵柱接過去看了半晌,拿指頭量了量弦臂的跨度。「做得出來。不過費料,一架得用六十斤精鋼條。」

  「料我來備。先做兩架試準頭,型號定了之後趕出十架,開春前嵌上城頭。」

  「十架。」趙鐵柱把圖樣折好揣進懷裡,沒多說半個字,轉身往鐵匠鋪走。

  沈珩從門框上直起身來。「團練的事我定。從明天起卯時開操酉時收,弓弩手再加半個時辰夜訓。趙虎的騎兵拉到河谷跑馬,練衝殺和攔截。」

  沈蘅點了頭。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走了一圈,最後落到沈伯彥身上。

  「爹,留一下。」

  其餘人各自散了。議事廳的門合上後,沈蘅把桌面上的紙翻了一層,露出最底下那張。

  沈伯彥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
  紙上畫的不是城牆也不是兵器,而是一條從堡內正院通往西南河谷的彎曲線路。線路標註了深度和寬度,出口在清水河南岸一處灌木叢下。

  「地道。」

  沈伯彥的手指按到了圖上那個出口標記上。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「堡牆再厚也有破的時候。萬一遊牧騎兵打穿了北辰寨一路南下,兩千多條命不能全賭在一堵牆上。」沈蘅的手指沿著那條彎線慢慢划過,「從正院地窖往下挖,斜穿過西牆地基,到河對岸灌木叢出口。四百步,寬夠兩人並行,高夠彎腰過。」

  「出去之後呢?」

  「過河進松林,走山路往西。」

  沈伯彥抬頭看她。「往西走沙城?」

  沈蘅沒否認。

  沈伯彥把圖紙折好塞進袖袋裡。「這事我盯。人用苦役隊裡嘴最緊的二十個,分段施工,每段的人不碰頭。劉石頭監工。」

  「四百步的距離,硬土層每天三丈。二十人兩班倒,四十天通。」

  「開春之前。」沈伯彥站起來,把袖口理了理。走到門口時回了一次頭。

  「蘅兒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退路的?」

  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沒有動。燈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映在白牆上像一根細瘦的柱子。

  「從常千戶那封信到的那天起。」

  沈伯彥點了下頭,掀簾出去了。

  此後的日子,整座堡從早到晚不見閒人。

  苦役隊被劈成兩撥。一撥跟著孟四在牆根搬磚備料,把提前燒好的青磚一塊塊碼到三合土層上面。另一撥被劉石頭帶進了正院後面一間上了鐵鎖的地窖。地窖門的鑰匙只在沈伯彥手上。

  鐵匠鋪的錘聲日夜不歇。趙小錘和大福一人盯一班,爐火照得六間鋪子的窗戶通紅。箭矢和槍頭流水般地從爐子裡出來,打好的精鋼箭頭裝進木箱碼在庫房裡,一層接一層。

  沈珩的操練更不留情面。弓弩手在演武場的靶子上從晨光練到月升,手指磨破了用布纏著繼續拉弦。趙虎把五十騎兵拉到堡外河谷,在雪地里衝殺了一整天,馬蹄翻起來的凍泥糊了人一臉。他自己從馬上摔了一回,罵了句粗話,翻身上馬又沖了一個來回。

  半個月後堡牆內側新夯的三合土干透了,外側青磚砌了兩層。新增的那截牆面顏色比舊牆淺了一個色號,在雪光底下看得分明。

  趙鐵柱交出第一架連弩床成品的那天,沈珩親自上牆試射。重箭釘在兩百步外的木靶上,入木寸許。他拍了拍鑄鐵底座,嘴角往上抿了抿。

  而正院後面那扇鐵鎖封著的地窖里,鍬鎬每天響到後半夜。挖出來的土封在麻袋裡趁夜拉到河岸上,和雪混在一處辨不出新舊。

  沈蘅去查過一回進度。沿著已成型的甬道走了一百多步,頭頂拱形木樑支撐,腳下夯實硬土,兩壁每隔十步嵌一塊油布裹著的火摺子。

  四百步,已通一半。

  臘月二十九,除夕前一天。

  灶房蒸了白面饅頭配鹹肉燉蘿蔔,全堡兩千多人吃了一頓像樣的年飯。堡門上掛了兩盞紅燈籠,在雪地里晃得熱鬧。

  沈世淵坐在正院堂屋裡,手邊擱著一碗溫酒。不是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,那壇還等著祠堂落成。他端著碗對沈蘅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今年能過個年,便是福氣。」

  沈蘅給祖父添了半碗。

  「明年也能過。」

  窗外堡牆上新修的垛口在月光下投著整齊的方影。連弩床的鑄鐵底座嵌在垛口裡,泛著沉悶的冷光。

  堡牆之下,那條誰也看不見的暗道,正一寸一寸地朝著清水河南岸掘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