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珩到書房的時候還帶著一身練槍後的熱氣。他接過信看了一遍,眉頭擰到了一處。
「兩萬騎兵。」他把信紙翻了個面,確認沒有遺漏,擱回桌上,「常千戶的原話就這些?」
沈蘅從案頭取了一張輿圖鋪開。「信不長,信息夠了。你看。」
她的手指從北辰寨的位置往北劃,越過一片空白,落到輿圖邊緣那幾個用淡墨寫的字上。
「烏桓部吞了呼延部的地盤,地盤大了人口多了,兩萬騎兵不算虛數。從草原南端到北辰寨,快馬三天。如果他們開春之後走雪化的河谷道南下,北辰寨是第一道坎。」
沈珩把手臂撐在桌面上,目光沿著輿圖上那條河谷線走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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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北辰寨的兵力呢?」
「滿編兩千。但實際能打的不到一千五百。另外周邊幾個營寨加起來還有一千多人,全部收縮到北辰寨也不過三千。」
「三千對兩萬。」沈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記,「就算占著城防的便宜,也撐不了太久。」
「所以常千戶寫了這封信。」沈蘅把信重新打開,指了指末尾那行字,「他沒有明說,但意思已經到了。他需要後方的支撐。」
沈珩靠在椅背上,兩手交疊擱在腹前。
「支撐到什麼程度?出兵還是出糧?」
「出兵風險太大。堡里的團練能守牆能打伏擊,但野戰對遊牧騎兵沒有勝算。」沈蘅的手指在北辰寨和沈家堡之間那段距離上來回移了兩下,「出糧和後勤支援是最穩妥的選擇。」
「怎麼支援?」
「戰時的糧草轉運。北辰寨一旦被圍,正面補給線就斷了。從沈家堡到北辰寨有一條繞西面山谷的小路,胡三跑了七八年的那條。走這條路把糧食和藥材送進去,同時接收從北辰寨撤下來的傷兵和百姓安置在堡里。」
沈珩想了一會兒。「後勤轉運需要人手和騾馬。來回一趟兩天,戰時可能要連續跑。」
「先按每趟三百石糧的運力算。騾馬堡里有四十多匹,加上驢子和牛車,一趟能運得動。人手從團練里抽五十人組成輜重隊,劉石頭帶。」
沈珩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幾息。
「我有個擔心。」
沈蘅看他。
「遊牧騎兵如果不只攻北辰寨呢?兩萬人分兵的話,一路打北辰寨牽制住正面守軍,另一路繞道南下直接抄後方。咱們的堡在北辰寨背後不到五十里,正好撞上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。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,屋檐上的冰稜子在風裡碰得叮叮響。
「所以堡牆要在開春前加到四丈。」沈蘅的手掌壓住輿圖的邊角,讓它不被從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卷,「聯堡的三級預警也要在年前落實。青松嶺離北辰寨最近的那個寨子設前哨,一旦發現遊牧騎兵繞道的跡象,點烽火傳遞消息。」
沈珩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,在空中畫了一個弧線。「幫常千戶守關就是保咱們自己。這個道理我想通了。但幫也不能白幫。」
沈蘅嘴角微微一彎。
「自然不白幫。」
她從桌下匣子裡取出一張空白紙,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。
「條件三個。第一,戰後遊牧騎兵的繳獲,戰馬分沈家堡三成。遊牧人的馬比中原馬強壯耐寒,一匹好戰馬在北疆值一百兩以上。打完仗若能繳獲幾百匹馬,三成到手夠堡里騎兵翻一番。」
沈珩的眉毛挑了上去。「常千戶肯?繳獲的東西曆來是各憑本事分的。」
「他的兵連飯都吃不飽,仗打完了第一件事是找糧活命。馬雖然好,但餓著肚子騎不了。咱們供了糧草又出了後勤,分三成馬不算過分。」
沈蘅寫了第二行。
「第二,允許沈家堡在北辰寨轄區內設一處商站。戰後邊關重新開放通商時,咱們的商隊可以直接在邊關集市上交易。省去中間商胡三的佣金不說,還能跟西邊和北邊的番商搭上線。」
沈珩想了想。「商站這個口子一旦開了,往後沈家堡在邊關就有了一塊地盤。」
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沈蘅寫了第三行。「第三,戰時沈家堡的輜重隊受堡內調度指揮,不歸北辰寨節制。咱們幫忙是幫忙,但人要聽自己的號令。撤退的時機由堡里決定,常千戶不許攔。」
三個條件寫完。沈蘅把筆擱回架上,把紙吹了吹等墨干透。
沈珩看完三條,在第一條上面多看了兩眼。
「這封信誰送去?」
「讓胡三帶。他今晚還在堡里,明天一早出發。」
沈珩站起來走到窗前,手指撥了撥窗板的縫隙。外面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從天上撲下來,遠處的堡牆在雪幕後面模模糊糊地橫著,像一道灰色的長線。
「姐。」他的背影映在窗板的縫隙光線里,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。
沈蘅抬眼。
「遊牧南下是大事。北辰寨那條防線要是真塌了,不只是沈家堡的問題。整個青石郡,荒原縣,咱們底下聯堡的那兩千多號人,全完了。」
沈蘅沒有接話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移了一下,碰到了輿圖上北辰寨的位置。
沈珩轉過身來。
「幫是一定要幫的。但你心裡得有最壞的打算。萬一北辰寨撐不住,咱們的退路在哪?」
書房裡的燈芯噼啪跳了一聲。
沈蘅把輿圖上的目光從北面收回來,慢慢往西移。西面是清河鎮,沙城,再往西是無盡的戈壁和未知的天地。
沈瑜走過的那條路。
她沒有說話。但沈珩看見她的手指在西面那條細線上壓了一息,然後收了回去。
「先等常千戶的回信。」沈蘅把寫好條件的紙折好,裝進一隻牛皮信封里,用蠟封了口。「胡三明早走。快的話五天有回音。」
沈珩接過信封揣好。他走到門口再回頭時,沈蘅已經重新鋪開了一張空白紙。
紙面上她正在寫的幾個字,借著搖擺的燈光依稀可辨。
堡牆加高至四丈,限期:開春前。
筆尖在紙面上沒有停。
外頭的雪越下越密,天地之間只剩白茫茫的一片。五天之後胡三帶回了常奉年的回信。
信上只有五個字。
三條全依了。
常奉年另外附了一句話讓胡三口頭轉述:「告訴你家大小姐,仗打完了,常某欠她一條命。」
沈蘅把信收進布囊里,走到窗前。
堡牆上的旗幟在風雪中扯成了一條鐵硬的直線,指向北方。
北方的草原上,兩萬騎兵正在集結。
而她的堡里,爐火正旺,糧倉正滿,刀槍正利。
開春之後,就是見真章的時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