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場雪下了整整兩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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堡牆上積了半尺厚的雪,巡邏的團練兵披著新發的棉襖踩在上頭,腳下嘎吱嘎吱地響。堡內大路上的雪到第三天才掃淨,劉石頭帶著苦役隊從南門一直鏟到北門,用板車拉了十幾車雪倒到河岸上去。
沈蘅站在議事廳前的台階上看了一眼灰白的天。
不冷。
去年頭場雪那天,堡里一半的人還穿著單衣,灶房的炭儲量只夠燒二十天。今年不一樣了。棉襖在入冬前全部發到人手,灶房的煤炭堆得比屋頂還高,每間住房門口都碼著半人高的柴垛。
她收回目光,沿著堡內主路往匠工堂走。
趙鐵柱的鐵匠鋪已經擴到了六台爐。三間正房加兩間新蓋的偏房,爐火日夜不息。她經過的時候聽到裡頭錘聲叮叮噹噹,節奏比夏天快了不少。
「趙師傅。」
趙鐵柱從第三間鋪子裡探出頭來,臉上的炭灰厚得只剩兩隻眼珠子是白的。他手裡攥著一把剛淬完火的鐵鋤,鋤口泛著暗青色的光。
「大小姐。」
「上個月的產出多少?」
「農具一百二十件,槍頭六十根,箭矢八百枚。鐵鍋補了十五口。」趙鐵柱把鐵鋤擱在檯面上,用袖子抹了一把臉,越抹越黑,「新來的三個鐵匠手藝還行,上手快。等磨合到年後,月產量還能再漲兩成。」
沈蘅問了幾句精鋼條的存量和炭耗,記在心裡,轉身往紡織坊去了。
紡織坊是入冬前剛立起來的。原來灶房隔壁那間空屋子打通了,擺了八台粗製的手搖紡車,十二張織機。二十來個婦人坐在裡頭,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。棉線從紡錘上一圈一圈抽出來,織機上的梭子咔嗒咔嗒地穿來穿去,一天能出三尺寬的粗棉布兩匹。
管事是劉彪手下原來會紡線的一個媳婦,姓宋,四十來歲,嗓門不大但手腳利索。見沈蘅來了,她放下手裡的棉錠迎了兩步。
「大小姐,昨兒夜裡趕出來六匹布。厚的四匹做襖子,薄的兩匹裁了裹腳布。」
沈蘅伸手摸了摸布面。粗是粗了些,但結實。北疆的冬天穿的就是這個。
「冬閒的時候讓婦人們多紡。等開春之前存夠三百匹,開春集市上拿出一半去賣。」
宋嫂子應了一聲,轉身把話傳給裡頭的人。
從紡織坊出來拐了兩個彎是孫濟民的醫館。兩間正房一間藥房,門口掛著一塊劉石頭用刀背砸平的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著醫館二字。
孫濟民正在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診。孩子咳嗽,臉燒得通紅。他伸手搭了脈,翻了舌苔,從藥匣里取出兩包藥遞過去。
「風寒入肺。這包煮水喝,一天兩碗。那包研了粉拌蜜,含在嘴裡化。三天不見好再來。」
婦人千恩萬謝地出去了。
沈蘅在門口等著。孫濟民看見她,擺了擺手讓她進來。
「藥夠用嗎?」
「夠。」孫濟民把藥匣合上,手指在匣面上拍了拍,「黃芪和當歸的存量夠用到明年夏天。止瀉散和金創藥也充裕。今年入冬到現在,堡里沒死過一個人。」
「沒死過人」四個字輕飄飄的,說出來也就是一句尋常話。但沈蘅知道去年頭一個冬天,堡里凍傷了十二個,病倒了二十多個,差一點就走了兩個。
「孫大夫辛苦。」
「不辛苦。有藥有炭有熱粥,治起病來就不難。」孫濟民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縷,但精神頭比剛到北疆時候好了不少,「大小姐,倒是有件事想跟你提。」
「說。」
「堡里人口多了,光我一個大夫看不過來。我想帶兩個徒弟。族學裡有個叫小蘭的丫頭,手穩心細,認草藥認得快。另一個是劉家寨過來的一個後生,叫趙四,以前跟著土郎中學過兩年。」
沈蘅想了想。「可以。你列個章程出來,怎麼教怎麼考,交給沈璟排進族學的課程表里。」
孫濟民點了頭,目光裡帶了一些難得的笑意。
沈蘅從醫館出來,沿路經過學堂。隔著窗戶聽見裡頭沈璟的聲音在領讀。三十多個孩子的嗓子參差不齊地跟著念,有高有低有快有慢。
再往前走是公共磨坊。孟四帶著木匠在入冬之前趕出來的,兩盤石磨用牛拉著轉,省了婦人們用杵臼搗糧的力氣。磨坊隔壁是新落成的公共澡堂,一口大鍋燒熱水,男女分兩個時辰輪流用。冬天在北疆洗上一個熱水澡,是比吃肉還讓人舒坦的事。
她沿著堡內的主路從南走到北,把每一個該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。鐵匠鋪的錘聲,紡織坊的梭聲,學堂的讀書聲,磨坊的牛鈴聲,灶房飄出來的蒸饃香氣。
一座堡,兩千多條命,在北疆的風雪裡活得結結實實。
下午申時,沈蘅讓孟四在堡內西側的一塊空地上指揮人手挖井。堡里原來只有兩口井,入冬後水位下降,打水排隊排到灶房來不及做飯。加一口深井備著不是壞事。
冬閒的人手充裕。劉石頭領著兩隊人交替挖,三天掘到了四丈深。水是清水河的地下滲流,打上來甜絲絲的。
井邊還沒封好的那天傍晚,胡三來了。
他是從北辰寨方向趕過來的,皮襖上掛著冰碴子,鼻尖凍得發紫。碧桃把他領到書房時,他連茶都沒來得及喝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。
「常千戶急件。」
沈蘅拆了信。常奉年的字又大又潦草,每一筆都帶著匆忙的毛刺。
信只有幾行。
烏桓部內亂收尾快於預料。新可汗阿史那拓跋已完成各部整合,麾下騎兵擴至兩萬以上,正在草原北部集結。鎮北軍探馬報來消息,遊牧大營的牛羊已開始南移。如無意外,明年開春融雪之後,極有可能南下叩關。
北辰寨請沈家堡做好應戰準備。
沈蘅把信放在桌面上。
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。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外面撓。
她把信折好收進布囊。
「碧桃,去叫大哥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