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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入冬掃貨塞滿倉

  軍籍掛靠的事落定後,團練三百五十人的名冊連夜謄了一份送去北辰寨入檔。常奉年辦事利索,十天之內花名冊便通過軍中渠道報到了鎮北軍指揮使處。這些人往後在官面上就是邊軍的兵,不再是荒原縣的民。

  沈蘅在心裡把這樁事畫了個勾。然後她打開了另一樁事的匣子。

  十月底的北疆,風裡開始帶冰碴子了。清水河上游早晚已經能凍住水面,堡牆外的土路硬得像鐵板,踩上去嘎嘣響。

  碧桃一早端了熱粥進來,見沈蘅趴在書桌上寫東西。趴了一整夜的架勢,領口歪著,左半邊臉上還印著一道墨痕。

  碧桃探頭看了一眼桌面。

  滿滿一張紙,正面寫不下翻到反面,字跡越來越小,最後幾行擠在紙角上像螞蟻排隊。

  棉花五千斤。生皮毛兩千張。煤炭一萬斤。臘肉一千二百斤。粗鹽五百斤。黃芪三百斤。當歸一百五十斤。止瀉散八十副。金創藥一百副。棉布三百匹。鐵鍋二十口。燈芯四百根。醃菜罈三百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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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還有大半頁寫著各種雜七雜八的物件,從縫衣針到磨刀石,從草紙到驢皮膏藥,零零碎碎列了四十多樣。

  碧桃把粥放在桌角,退了半步。

  沈蘅抬起頭來的時候額角有一片紅印子,是壓在硯台蓋上留下的。她把粥端起來喝了一口,目光沒有從紙面上挪開。

  「去把二哥請來。」

  沈瑜到書房的時候還打著哈欠。他接過清單掃了兩行,哈欠卡在喉嚨里沒出來。

  「棉花五千斤?」他把紙翻到反面,「煤炭一萬斤?姐,咱們是過冬還是要把整個青石郡的鋪子搬空?」

  「去年冬天凍傷了十二個人,灶房斷過兩天炭,八口水缸凍裂,倉里的蘿蔔凍壞了三百多斤。」沈蘅把粥碗擱下來,語調跟讀帳冊一個樣,「今年堡里加上聯堡兩千多口人,去年的存量翻三倍打底才勉強夠用。」

  沈瑜的手指在清單上劃了一圈。「就算翻三倍,也用不著四百根燈芯。堡里一共三百來盞燈。」

  「多出來的是備用。萬一受潮發霉,換一根不耽誤事。」

  「那醃菜罈三百個呢?」

  「入冬之前把堡里今年種的蘿蔔白菜全醃上。醃菜不怕凍,放兩年都能吃。」

  沈瑜把清單折起來捏在手上,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。片刻之後還是忍不住開口。

  「姐,這份單子按市價估算,少說一千五百兩。」

  沈蘅又喝了一口粥。「買得起。」

  「買得起是買得起,可銀子花出去鐵礦石和馬匹的份額就得壓。」

  「下個月的鐵礦石推遲半月到貨就行了。跟常千戶說一聲,他不會催。馬匹這個月少買五匹,開春再補。」

  沈瑜盯著她的臉看了幾息,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之後,把清單揣進懷裡轉身出門。走到廊下停了一步,回頭丟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這個毛病,比祖父當年在金陵收古董的勁頭還大。」

  沈蘅沒接話,端著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了個乾淨。

  接下來的五天,南門外的集市變成了卸貨場。

  韓掌柜的商隊趕在入冬前跑了最後一趟,三十多輛大車滿載棉花和藥材從青州方向吱吱呀呀地駛進來。胡三從北辰寨那邊也跑了一趟,邊軍淘汰的鹹肉存貨有一批多出來的,常千戶做主按成本價出了。沈瑜在清河鎮找的一家煤商把煤炭用驢隊分四趟運到堡外,黑乎乎的煤塊在月光底下堆成了小山。

  周明遠站在倉庫前面看著一車接一車的貨卸下來,手裡的簿子翻得飛快。他算了一筆總帳交給沈蘅:這一波採購,花出去一千三百七十兩白銀。

  沈蘅翻了一頁。「不貴。」

  周明遠的嘴唇動了動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當天入夜之後,沈蘅把沈璟叫到了後院的空屋子裡。

  門窗關嚴,碧桃和青蘿在院門外守著。沈璟進門的時候袖口沾著粉筆灰,學堂的功課改到一半被拎過來的。

  「姐,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搬東西。」

  意念微動,空屋子的地面上憑空多了半間屋子的棉花包。沈璟被擠到了牆角,頭頂離棉花包只差一拳的距離。

  他擼起袖子開始搬。

  輕活兒先幹完。棉花包成捆成捆地被沈蘅收進空間,堡內倉庫的臘肉和藥材分批搬到後院,由沈蘅一樣一樣收納。

  來回折騰了兩個多時辰。

  沈璟第五趟扛著鹽包回來的時候,額頭的汗把領子洇透了。他把鹽包擱到地上,兩手撐著膝蓋喘氣。

  「姐,空間裡還放得下嗎?」

  沈蘅閉眼感應了一下。石倉已經堆了九成半,連倉門口的過道都碼上了麻袋。百畝良田中間的冬小麥和蘿蔔長勢正好,留不出多少空地。

  「放得下。」

  「哪兒?」

  「良田邊角有幾塊沒開墾的荒地,長著野草。草拔了鋪上木板,上面能摞三層。」

  沈璟直起腰來看著她。「那是地。」

  「地多的是。東西沒地方擱才是大事。」沈蘅蹲下去拆了鹽包查驗了一遍,確認沒有摻沙子,重新紮好。意念一動,鹽包從地面消失。

  沈璟在旁邊蹲著沒動。他看著姐姐把第三百壇醃菜也送進了空間,終於沒忍住。

  「姐,咱們夠吃十年了。」

  沈蘅拍了拍手上的鹽漬,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。

  「十年不夠。要夠吃二十年。」

  沈璟的嘴張了一下。第三息的時候又合上了。他發現自己這輩子在姐姐面前把嘴張開又合上的次數,已經多到記不清了。

  搬完最後一批東西回到屋裡時已過三更。沈蘅洗了手喝了碗熱水,坐在桌前翻開空間的庫存冊子。

  她用筆在紙面上一行行核對:棉花總儲量八千六百斤,夠兩千人用兩個冬天。煤炭一萬四千斤,存糧折合七千餘石。臘肉鹽巴藥材各有兩年以上的餘量。

  筆尖在最後一行停住。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筆。

  明年開春,讓沈瑜再跑一趟西線。沙城那邊的麝香和細棉布還可以再囤一批。

  碧桃在門外低聲喚了一句:「大小姐,該歇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沈蘅合上冊子。燈芯燒得只剩了一截短樁,火苗在風裡顫顫巍巍地撐著最後一口氣。她沒有去撥,任它自己滅了。

  黑暗裡她躺在枕上,聽著堡牆外面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。

  夠了嗎?她在心裡問自己。

  不夠。永遠都不夠。

  前世的雪原上,她凍僵之前最後一個念頭就是:如果多一碗熱粥,多一件棉襖,多一把柴火,她和家人是不是就不用死?

  所以這輩子她什麼都要多。多到溢出來,多到用不完,多到任何人看了都覺得瘋。

  可只有她知道,這些堆成山的東西,一件一件一斤一斤,堆的不是物資,是安全感。

  窗外的風嗚嗚地叫。第二個冬天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