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彥從縣城回來後的第三天,沈蘅把他叫進了密室。
燈只點了一盞。門閂落下的聲響在四面合圍的石牆裡回了一轉,沈蘅從貼身布囊里取出那張寫著暗籍二字的紙條,擱在桌面正中。
「爹,這個法子我想了三天。能應急,但走不遠。」
沈伯彥把紙條拿起來看了看。「怎麼說?」
「暗籍能騙馬文才的縣衙,騙不了朝廷來點驗的人。兩本帳攤開一對,不是交不交兵的事了,窩藏丁口,按律該連坐。」沈蘅的指尖在桌面邊沿搭著,沒有用力,語速也不急,「與其拿一個遲早要穿幫的東西去賭,不如換一條根子上管用的路。」
沈伯彥等了一息。「你說。」
「徵兵令征的是民戶。」沈蘅把那張紙條翻了個面,空白的一面朝上,提筆蘸墨,寫了三個字推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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屯田兵。
「民戶的丁在戶籍上,朝廷一道令就能抽走。但兵呢?兵在軍籍上,歸軍管。團練三百五十人,如果掛到北辰寨的編制底下,名義上就是邊軍的屯田守備兵。人還住在堡里,地照種,牆照守,可軍籍落在常千戶的花名冊上。徵兵令發到荒原縣衙,馬文才翻一遍戶冊,這些名字不在民冊上,他管不著,也不用管。」
沈伯彥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。燈光在他的眉骨下面投出一條深深的陰影。
「掛靠。」他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嚼,抬眼看沈蘅,「常奉年那邊的編制,容得下三百五十個人?」
「容得下。北辰寨朝廷開了兩千人的兵額,實到的不過一千七八百。空額擺在那裡,本來就是一筆爛帳。」沈蘅擱下筆,手掌平放在桌面上,「咱們把團練掛進去,空額填滿了,他往上報的時候面子好看。將來若有人查他空額吃餉的舊事,花名冊上人頭對得齊,反而是他的保命符。」
沈伯彥慢慢點了一下頭。「除了填編制,還有什麼好處夠他動心?」
「兩樣。」沈蘅伸出兩根手指,「第一樣是糧。每年額外供三百石,在月供五百石的底子上疊加。他手底下近兩千張嘴等著喂,多三百石是實打實的糧倉。第二樣他自己會算,不用咱們明說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兵。三百五十個練了一整年的團練,騎馬射箭列陣都來得。雖說人駐在堡里,可戰時能調。北辰寨那條防線他守得吃力,萬一遊牧三部南下叩關,多三百五十個能打的預備兵力,緩急之間是能續命的。」
沈伯彥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停。
「這一條他確實不會想不到。」他的語氣沉了半分,「但你也要想清楚,戰時配合不是一句空話。常奉年是行伍出身,真到了那個時候他下調令,咱們的人就得上。」
「嗯,我想過。」沈蘅把筆架在硯台口,身子往椅背靠了靠,「短期內遊牧三部正在內亂,烏桓部吞了呼延部的地盤還沒消化完,起碼半年到一年不會南下。這段時間足夠我們把堡牆加到四丈,團練擴到三百五十滿編。等他真動手的那天,幫邊軍也是保自己。邊關被破,沈家堡首當其衝。」
燈芯燒短了一截,火苗矮了下來,沈蘅伸手撥了撥,光又亮起來。
「法子說完了。能落地的關鍵在一個人。」她的目光移到牆壁上掛著的那幅輿圖邊角,北辰寨的位置用紅墨標著一個小三角,「不是常奉年。是趙虎。」
沈伯彥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「趙虎原來就是鎮北軍的百夫長,軍籍在冊。雖說後來逃了出去落草為寇,但北辰寨的舊檔里他那一筆是注了逃還是除了名,常千戶清楚。把趙虎的舊軍籍重新啟用,讓他做名義上的屯田守備頭目,掛在常千戶帳下。三百五十人的團練編在趙虎名下,軍籍的根就紮實了。」
沈伯彥想了想。「趙虎自己願意?」
「他的命是咱們留的。」沈蘅的口氣淡淡的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「重回軍籍對他沒有壞處。他在堡里領騎戰隊照舊不變,不過是腰上多掛一面銅牌。這樁事我開口,他不會駁。」
沈伯彥在椅子上坐了半晌,手掌在膝蓋上慢慢鬆開又攥緊。
「風險呢?」
「兩頭。一頭是常奉年將來翻臉或者被上面追查。但他自己的爛帳比咱們多十倍,揭了咱們先揭他自己,所以他不會翻。另一頭是朝廷將來大規模清查軍籍。可眼下南邊三路反賊鬧得天翻地覆,朝廷連餉銀都發不出來,哪有閒工夫來查北疆一個千戶所的花名冊。三五年之內不會出這個事。」
「三五年之後呢?」
沈蘅在燈光下笑了一下,極淡。
「三五年之後的事,三五年之後再說。人留住了,什麼都有得商量。人沒了,什麼都完了。」
沈伯彥慢慢站起來。他站了一息沒動,似乎在把這套方案從頭到尾在腦子裡走了最後一遍。
「我去談。走胡三的線,約常千戶見面。」
「嗯。路上快去快回。」沈蘅從匣子裡取出一封事先寫好的信遞給他,「這封交給常千戶。裡頭把條件列清楚了。三百石糧是死數,不讓他還價。」
沈伯彥接過信揣進懷裡,走出密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。
「蘅兒,你什麼時候跟趙虎說?」
「你走了之後馬上說。」沈蘅的聲音從密室裡面傳出來,不高不低,「等你回來的時候,他那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。」
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。
五天後沈伯彥從北辰寨回來了。
同行的是趙虎。兩個人並馬進南門的時候,趙虎的腰間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銅牌。正面刻著鎮北軍北辰寨屯田守備幾個字,背面是他的舊名和官階。
銅牌是常奉年當面交的。
沈伯彥把常千戶的原話帶了回來:「陳老爺,你家這個妹子的腦子,比我見過的參軍都好使。三百五十個兵掛在我帳下,三百石糧填了我的窟窿,戰時多一支能打的預備。三贏的買賣,我不幹才是蠢。」
趙虎在議事廳門口站了一會兒,把銅牌摘下來翻了兩面。銅面磨得發亮,字跡深刻。他用大拇指摩了摩那個守備二字,嗓門裡滾出一聲低笑。
「百夫長趙虎,歸營了。」
沈蘅沒接這話。她把銅牌拿過來看了一眼,還給他。
「牌子掛好。別弄丟了。」
趙虎鄭重地把銅牌揣進懷裡。他走出議事廳的時候脊背挺得比平時直了兩分,腳步聲踩在青磚上篤篤有力,像在踩一條早該走回來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