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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千兩換命保青壯

  沈伯彥到荒原縣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馬文才沒有在縣衙正堂見他。領路的門房把他往後宅那條窄巷子裡帶,經過灶房和柴房,最後在花園角上一間半舊的耳房裡停下來。

  馬文才穿著家常的舊青布袍子,頭髮松松綰著,兩隻眼睛底下掛著明顯的青黑。桌上擱著一盞殘燈和幾張公文,墨跡未乾。他顯然也是一夜沒睡。

  「陳老爺來得早。」

  沈伯彥走進耳房掃了一眼。窗關著,門帘放了下來,門房退到了巷子盡頭。這間屋子的位置和布置,顯然是馬文才專門用來談不方便在正堂說的事情的。

  「馬縣令也是一夜沒合眼。」

  馬文才苦笑了一下,把桌上那幾張公文推了推。「昨天傍晚剛到的。郡府轉發的朝廷徵兵令,荒原縣按戶籍在冊丁口十抽三,兩個月內編齊送到郡城集結。」他用指頭彈了彈公文的邊角,「荒原縣在冊青壯總共不到兩千人。抽三成就是六百。六百個人送走了,明年的地誰來種?」

  沈伯彥在他對面坐下。

  「不光是種地。」他的聲音壓著,「馬縣令心裡清楚,這兩千人裡頭有多少是沈家堡的。堡里的團練和各寨的青壯占了大頭。把這些人抽走,荒原縣就剩個空殼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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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文才的蒲扇擱在桌角沒動。他這回沒拿扇子,兩手交疊放在公文上面,大拇指在手背上來回蹭著。

  「陳老爺,你也別繞彎子。你連夜趕來,肯定是帶了主意的。」

  沈伯彥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。布包不大,擱在桌面上沉甸甸地壓了一角。他沒打開,手掌壓在上面。

  「主意是有。但先得問馬縣令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這份徵兵令,馬縣令打算怎麼應付?是照實報,還是有別的打算?」

  馬文才的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,又抬起來看著沈伯彥。兩個人對視了幾息。

  馬文才往後靠了靠。「陳老爺,你覺得我想怎麼應付?」

  沈伯彥沒有接他的反問。他把布包往馬文才面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堡里的想法是這樣的。荒原縣地處北疆邊陲,人口稀少,墾荒正當緊要關頭。此時若按實數抽調青壯,不僅開荒停擺,來年賦稅也必然大減。馬縣令上報郡府的時候,不妨據實陳報困難,以銀糧折抵兵額。」

  馬文才的手指在公文上停住了。「以銀糧折抵兵額……朝廷的徵兵令可沒有這個口子。」

  「口子是人撐出來的。」沈伯彥的手掌從布包上抬開,「馬縣令在荒原縣做了多少年官,郡府和朝廷的公文走到這裡是什麼分量,馬縣令比在下清楚。北疆不比內地,朝廷的令到了邊郡,能打幾折就看地方官怎麼寫這份覆文。」

  馬文才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的目光在布包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沈伯彥把布包打開了。裡面是兩疊銀票,十兩一張的和五十兩一張的分開綑紮,最上面壓著一張糧單。

  「銀一千兩。糧五百石。銀票在這裡,糧在堡里的倉里,馬縣令什麼時候要派人來拉都行。」沈伯彥把銀票和糧單一一攤開,手指按在糧單底部那個蓋了紅戳的數字上,「這一千五百兩的銀糧,折抵沈家堡全堡及聯堡十二寨所有青壯的兵額。馬縣令上報郡府時寫'此地人口不足,丁口十之七八為老弱婦孺,無力編兵,以銀糧代輸'。」

  耳房裡安靜了一陣。院子外面有雞叫了一聲,天色比方才亮了不少。

  馬文才從銀票堆里拿起一張十兩的放到燈下看了看。他的手指在銀票的紋路上摸了一遍,輕輕放回去。

  「一千兩銀子加五百石糧。」他把銀票重新碼齊,「陳老爺的手筆不小。」

  「不是手筆。是命錢。」沈伯彥的語氣沒有半分客氣,「那些青壯調走一個,堡里的田少一個人種,牆少一個人守,家裡少一個頂梁的。一千兩買這些人的平安,不貴。」

  馬文才把銀票和糧單合攏到一起,用那份徵兵令的公文紙蓋住了。

  「陳老爺,銀子和糧我收。覆文我來寫。」他站起來走到窗邊,手指撥開窗板的縫隙往外看了兩眼,確認巷子裡沒人經過,才轉回來,聲音比方才又矮了一截。

  「但我得跟你說清楚一件事。」

  沈伯彥坐著沒動。

  馬文才走回桌邊,沒有坐下。他一隻手撐在桌面上,身子略微前傾。

  「這一次的徵兵令,范郡守那邊必過。他不會看在荒原縣這點銀糧的面子上替你們扛。但我了解范郡守的做事路數。他管的是郡里的總數。六個縣湊夠總兵額就行,至於每個縣怎麼湊的,他不願意管也管不過來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又鬆開。

  「所以我這個覆文能不能過,取決於其他五個縣的兵額能不能把荒原縣少交的那部分補上。這一點,我盡力,但沒有十成的把握。」

  沈伯彥想了想。「八成呢?」

  馬文才嘴角扯了一下。「七成吧。其他五個縣的縣令有兩個跟我有些交情,他們那邊的青壯多,多報幾十個頂上來不難。但如果郡府那邊有人較真,非要按縣分配,這一千兩就不一定管用了。」

  沈伯彥慢慢站起身。

  「七成夠了。剩下三成的風險,在下來扛。」他把外褂的褶子拍了拍,身子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。

  「馬縣令,最後一句話。這次的事辦妥了,往後陳家堡的集市糧價,給荒原縣城的百姓再降五文。長長久久的買賣,比這一千兩划算得多。」

  馬文才的目光跟著他的背影移了一路。沈伯彥跨出耳房門檻時,晨光剛好落在他的肩膀上,把那件粗布外褂照出了一圈毛邊。

  「陳老爺。」馬文才叫住他。

  沈伯彥回頭。

  馬文才站在殘燈和公文之間,臉上的笑紋收拾乾淨了。

  「這回能擋住,下回未必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每句話都掂著分量往外遞,「朝廷要是派人來荒原縣點驗丁口,銀子就不好使了。到時候你們得有別的法子。」

  沈伯彥回了一個不深不淺的拱手。「多謝馬縣令提醒。」

  走出縣衙後巷時,天已經大亮。阿石牽著馬在巷口等了一夜,臉凍得青紅相間。

  沈伯彥翻身上馬。

  「走。回堡。」

  馬蹄踏著荒原縣城門外那條被秋霜凍硬了的土路,一路往北跑。風貼著耳朵灌進來,涼得像刀片。沈伯彥縮著脖子把外褂的領子往上拽了拽,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馬文才最後那句話。

  點驗丁口。

  銀子堵得住一張嘴,堵不住一雙眼睛。朝廷真要派人來一個一個數人頭,別說一千兩,一萬兩也攔不住。

  回到堡里已經過了午時。沈蘅在書房裡等著。

  沈伯彥把馬文才的原話一句不差地轉述了,七成把握,覆文他寫,但下次來點驗就不好使了。

  沈蘅坐在桌前聽完。她沒有說話,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三下,然後拉開抽屜取出昨夜寫的那張備要清單。

  她在團練擴編至三百五十人那一條後面,加了一行字。

  荒廢入冊丁口底數,另設暗籍。

  筆擱回架上的時候,窗外刮過一陣北風,把院子裡槐樹上最後幾片黃葉卷了個精光。

  冬天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