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三進書房的時候臉上還掛著趕路的灰。他的皮襖領子豎著,袖口磨出了白茬,右手拎著一個牛皮信袋。
他沒坐下就把信袋擱在了桌面上。
「常千戶讓人送過來的。走了兩天,中間換了一次馬。」
沈蘅打開信袋,裡面有兩樣東西:一封信和一張揉皺了的黃紙。
信是常奉年親筆。字不多,統共三行。
「南邊出大事了。淮南、冀東、豫西三地同時舉旗,流民裹挾數萬之眾。朝廷急調京營和兩淮駐軍南下彈壓。北疆防線已被抽走三成兵力,鎮北軍減員近兩萬。」
沈蘅把信看完翻過來,看那張黃紙。
黃紙是一份手抄的朝廷邸報節選。字跡不是常奉年的,潦草得像在馬背上寫的。內容比信里詳細得多。
三地舉旗的時間是景泰四年九月中旬。淮南那一路打的旗號是「均田免賦」,領頭的據說是個前朝宗室後裔,裹挾流民兩萬餘,攻占了三個縣城。冀東那一路更亂,散兵游勇和流民攪在一起,沒有統一號令,見官府的糧倉就搶,見大戶的莊子就燒,已經從冀州蔓延到了冀北交界。豫西那一路相對小些,千把人占了一座山頭,但朝廷還是當成大患來辦。
邸報最後兩行才是要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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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戶部急奏:國庫空虛,軍餉無著。奉旨加征北疆各郡賦稅三倍。另令各郡清查青壯戶籍,按丁口十抽三編入輔兵,限兩月內送抵冀州大營。」
沈蘅把邸報放下來,手指在桌面上沒有動。
「這份邸報什麼時候到的北辰寨?」
胡三回憶了一下。「常千戶說是十月十五收到的上峰調令。邸報是他的人從郡城抄來的,前後腳的事。」
今天十月二十五。這份消息走到沈蘅手上用了十天。
「胡三,你在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?」
胡三搓了搓手。「有。從北辰寨往南走的道上,碰見了兩撥騎馬的人。頭一撥掛著鎮北軍的旗,五六個人,往郡城方向趕,估計是送軍令的。第二撥沒掛旗,十來個人,趕著空馬車。我遠遠看了一眼,車轅上綁著繩子,像是拉人用的。」
拉人用的空馬車。
沈蘅把邸報和信一道收進貼身布囊里。「你先去灶房吃點東西。今晚不用走,住南門偏房。」
胡三退出去之後,她在書房裡坐了片刻。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。十月下旬的北疆,日頭落得早,申時剛過天邊就只剩了一條灰白的縫。
她起身去了沈伯彥的院子。
沈伯彥正在跟沈世淵下棋。黑白子在棋盤上走了大半局,老人執黑,沈伯彥執白。沈蘅進門的時候沈世淵剛落了一子,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臉色不好看。」
「出事了。」沈蘅在棋盤旁邊坐下來,把常奉年的信和邸報都取出來鋪在桌面上。
沈伯彥放下棋子看信。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,把信遞給沈世淵。老人捏著信紙湊到燈下看了兩遍。
「三路齊反。」沈世淵把信擱在棋盤上,黑子覆了一角,「景泰帝這把龍椅怕是坐不穩了。」
「眼下緊要的不是龍椅穩不穩。」沈蘅伸手把邸報上那兩行關鍵的字指給沈伯彥看,「北疆加征賦稅三倍。按丁口十抽三編入輔兵。限兩月。」
沈伯彥的手掌在膝蓋上慢慢攥了起來。
「十抽三。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來回走了兩遍,「堡里八百多號青壯,抽三成就是兩百五十人。加上聯堡十二個寨子的丁口,總數更大。」
沈蘅沒有糾正他的算法。她把邸報折起來收好。
「賦稅好辦。三倍就三倍,糧倉里撐得住。但人不行。團練是咱們的命根子,每一個人都是花了一年功夫練出來的。說什麼也不能讓朝廷抽走。」
沈世淵在棋盤上拿起一顆白子翻轉著看了看,放回去。
「徵兵令是朝廷的旨意。馬文才擋得住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蘅的眼睛盯著棋盤上黑白交纏的局面,「但得試。」
沈伯彥已經站起來了。「蘅兒,我明天去縣城找馬文才。」
「明天太晚。」沈蘅也站起來,「今晚就走。月亮夠亮,路上不會迷。帶阿石和兩個騎手,輕裝快馬,天亮前到縣城,趕在徵兵令正式到荒原縣衙之前。」
沈伯彥走到門口停了一步。「馬文才如果推脫呢?」
沈蘅從袖中取出那張寫著景泰五年備要的紙。她沒有展開,只是捏著紙角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「不會。這件事上他比我們更急。荒原縣的人口是他的政績。朝廷把他轄下的青壯抽走三成,他明年的賦稅找誰收?墾荒找誰干?他那頂烏紗帽就全靠這些人撐著。」
沈伯彥抓了外褂披在肩上,大步出了院門。馬蹄聲很快響起來,從堡內大路上掠過,直到堡門吱呀打開又合上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世淵還坐在棋盤前面。他把棋盤上那顆被信紙壓歪的黑子扶正,手指在棋盤邊緣叩了兩下。
「蘅兒。」
沈蘅回頭。
老人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。燈火在他眼底映出兩簇微弱的光。
「攔得住這一次,攔不住下一次。朝廷抽兵是明旨,今天用銀子堵得住,明天派人來點驗怎麼辦?中原越爛,抽得越狠,這個口子會越來越大。」
沈蘅在門檻上站了兩息。
「所以要快。」她的聲音輕了下來,「一切都得再快一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