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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版圖初成遠憂生

  回龍溝遞了章程之後,剩下三個觀望的小寨像約好了似的,兩天之內全到齊了。

  最後送來章程的是一個叫棗林坡的寨子,離堡最遠,往南走七十里地,二十來戶人家靠著一片野棗林過活。寨主是個寡婦,四十出頭,據說男人三年前被馬匪砍死了,她一個人撐著整個寨子。章程上按的手印墨跡還新鮮,五個指頭纖細,力道卻重得把紙面都壓出了凹痕。

  周明遠在書房裡把最後一份章程登記入冊。合上冊子時他擱筆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消化這個數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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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大小姐,截至今日,聯堡寨子共計十二個。加上堡內本部,總在冊人口兩千一百四十七人。」

  沈蘅坐在書房裡,面前的輿圖上多了十幾個用炭筆新圈出來的圓點。最近的一個圓點在西北三十里,最遠的棗林坡在南面七十里,中間疏密不等地散布著其餘十個寨子。所有圓點的中心是一個粗重的方形墨框——沈家堡。

  她把周明遠畫好的這張圖翻轉了個角度從北面看過去。

  「十二個寨子拉開來,東西寬九十里,南北縱深七十里。」她伸手在圖面上比了比距離,「周總管,這個攤子再大下去,管事盯消息送信跑一趟來回就得兩三天,急事怕來不及。」

  周明遠早想過這一層。他從袖口取出一張單獨的紙,展開放到輿圖旁邊。紙上畫著三個圈,大中小套在一起。

  「我的想法是分三級。」

  他用指頭點了點最外面那個大圈。「最外一層叫外圍寨。棗林坡、回龍溝這些離堡超過五十里的,歸在外圍。管事常駐,每月報一次信,遇急事即刻快馬報堡。」

  指頭移到中間那個圈。「第二層叫近寨。柳樹溝、石橋村、青松嶺這些在三十到五十里之間的,管事常駐之外再派一名斥候輪值,每旬報一次信。」

  最後點了最裡面那個小圈。「最內層就是堡本部。八百多號人,四堂管理不變。」

  沈蘅的目光在那三個圈上走了一遍。

  「每季度呢?」

  「每季度召開一次聯堡議事會。各寨寨主或當家人到堡里來,當面把各寨的人口變動、糧產、安防、糾紛都過一遍。有什麼章程要改的,當場議定。」

  沈蘅把那張三圈圖拿過來細看了兩遍。周明遠做縣丞時學下的那套行政管理的套路,到了這片荒原上居然也能用。

  「管事夠不夠?」

  「不夠。」周明遠的回答乾脆,「原先只派了三個。如今十二個寨子,至少還差七個。能寫會算、做事周全的人選,堡里再刮一遍也湊不齊。」

  沈蘅把炭筆在輿圖邊上擱下。

  「讓沈璟從族學裡挑。石頭的算學課帶了快兩個月了,除了石頭還有三四個學得快的孩子。年紀雖小,做不了管事,但跑腿送信傳話夠用了。把他們編成信差,每個寨子配一個,往返傳遞文書口信。管事的缺口先從堡內老人里調,劉彪手下有幾個原來替他看莊子的,用起來也不算生疏。」

  周明遠點了下頭,把那張三圈圖折好收起來。

  「還有件事得定。聯堡各寨的糧稅怎麼收上來。每季度收一次,各寨自行送到堡里,還是堡里派人去收?」

  「各寨自送。送到堡外集市的糧倉。」沈蘅想了想補了一句,「但糧倉要擴建。現在的倉容撐不住兩千多人的稅糧。讓孟四在集市南面再起三間磚倉,入冬前完工。」

  周明遠應聲退了出去。

  書房裡安靜下來。窗外孟四帶著木匠在祠堂工地上鋸木頭,嘎吱嘎吱的聲響從圍牆那邊傳過來,有節奏地磨著耳朵。

  沈蘅沒有合上輿圖。

  她的目光從那十二個圓點組成的版圖邊緣滑過去,往北,越過清水河,越過標註著北辰寨的小三角,再往北,圖面上只剩下一片空白。那片空白的位置,老周用極淡的墨寫了四個字:遊牧三部。

  常奉年說安全窗口一年到一年半。從景泰四年六月算起,如今已過去四個多月。烏桓部吞了呼延部的地盤,消化完之後必然南下。鎮北軍七萬人餉銀不足四成,兵甲陳舊,糧草見底。北辰寨靠沈家堡每月五百石勉強續命,但隔壁營寨呢?更遠的防線呢?

  她的視線從北面收回來,又往南看。

  南面的空白更大。輿圖上只畫到了青石郡的邊界,再往南是冀州、豫州、淮南,那些名字在圖面上連影子都沒有。但沈蘅知道那些地方正在發生什麼。韓掌柜上個月走的時候說過一句:「南邊的道越來越難走了,好幾條路上都有人設卡收買路錢,不是官兵就是流匪,有時候分不清誰是哪頭的。」

  沈家堡夾在中間。北面是鐵騎南牧的遊牧三部,南面是即將徹底爛掉的中原朝廷。方圓百里的地盤看著大,擱在天下棋局裡只是一顆小得不能再小的子。

  但這顆子不能丟。丟了就沒了。

  兩千多條命指望著這顆子撐住。

  沈蘅把輿圖捲起來,用細繩紮好,放進桌下的木匣里。她取出另一張白紙,筆蘸飽了墨,在紙面最上端寫了幾個字。

  景泰五年備要。

  筆尖懸在第一個條目前面,停了好幾息才落下。

  堡牆加高至四丈。團練擴編至三百五十人。鐵匠鋪產能翻倍。冬小麥明春擴種至一千五百畝。空間存糧補至五年儲備線。商路西線維持,南線探路。

  一條接一條寫下去,寫到第七條的時候手腕酸了。她擱下筆,把手指一根根屈伸了兩遍,目光落在紙面最末一行還沒寫完的半截字上。

  第七條寫的是:聯堡防線。

  遊牧南下的時候,沈家堡一個堡擋不住。但十二個寨子拉成一道弧線,最北面的青松嶺離北辰寨不到四十里,最南面的棗林坡退到了山溝深處,中間層層遞進,消息逐級傳遞,戰時人員逐級收縮。

  不是堡。是線。

  沈蘅把筆重新拿起來,在第七條後面補了四個字:三級預警。

  窗外的鋸木聲停了。孟四的嗓門從圍牆那邊吆喝了一嗓子,似乎在催徒弟搬料。

  沈蘅吹乾了墨跡,把紙折好擱進袖中。秋天快過完了,北疆的冬天就像一堵看不見的牆,壓過來的時候誰都擋不住。

  在那堵牆壓過來之前,她要把手裡每一顆子都擺到該在的位置上。

  碧桃在門外探了一下頭。「大小姐,胡三來了,在南門外等著。說有急信。」

  沈蘅把袖中的紙往深處塞了塞。

  「讓他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