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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演武場上血祭旗

  下午申時,沈蘅沒有去西院柴房。

  她讓周明遠在演武場上搭了一張長案,案上鋪了白布,白布上擱著一把沒開刃的鐵刀和一卷黃紙。

  黃紙上寫著王老虎的罪狀。周明遠寫的,字跡工工整整,從第一樁到最後一樁,條條有據。

  「劫掠聯堡寨子柳樹溝,傷平民七人。」「強搶糧食牲畜,數目明確。」「刀刺民戶門板,揚言挑釁沈家堡。」「拒受聯堡章程,索要鐵器兵刃,意圖不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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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消息是一早就發出去的。阿石的快馬小隊分頭跑了三個已歸附的寨子,加上那四個正在等回信的小寨,都遞了同一句口信:陳家堡午後在演武場公審虎頭寨匪首,請各寨寨主或當家人到場。

  方寨主來得最早。他帶著大兒子方大牛,方大牛頭上的傷口還裹著紗布,走路時右腿不敢吃力,一瘸一拐地跟在父親後面。石橋村的楊老實是自己趕了頭驢來的,褲腿上沾滿泥,顯然是從地里直接趕過來。青松嶺的許大壯也到了,帶了兩個獵戶。

  除了這三家,那四個還沒正式簽章程的小寨也來了人。有的是寨主本人,有的是管事或長子,站在演武場四周的人群邊上,東張西望。

  堡內的人更多。周明遠提前放了話,各堂各區凡是手裡沒急活的都可以來看。五百多號人把演武場圍了個水泄不通。王婆子帶著灶房的婦人也出來了,擎著長柄鍋鏟往裡頭擠。鐵蛋騎在他爺爺老曹頭脖子上,伸著腦袋往前看。

  演武場正中間釘了一根木樁。

  王老虎被兩個兵從西院柴房押出來的時候,身上的鐵絲網已經解了,換成了粗麻繩。他赤著腳,左腳板在地上拖著一道淺痕。一夜加大半天的工夫,他臉上的橫肉塌了不少,嘴唇乾裂起皮,但那雙眼睛沒死,還在左右轉,像被關急了的野狗。

  兩個兵把他推到木樁前面,繩子在樁上纏了三圈綁死。

  沈蘅從長案後面站起來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袖棉袍,頭髮在腦後綰了一個髻,沒有簪花沒有步搖,清清爽爽。但她站在那張白布長案後面的時候,整個演武場的嘈雜聲像被人捏住了嗓子,從四面八方同時矮了下去。

  「把罪狀念一遍。」

  周明遠上前一步,展開黃紙,聲音洪亮,從頭到尾一條不落。

  念完之後沈蘅沒有立刻開口。她繞過長案走到王老虎面前,站定。她的身量比王老虎矮了整整一個頭,但王老虎被綁在木樁上,佝著腰,仰頭看她的角度反倒像是在仰望。

  「王寨主。」她的聲音不高,但演武場四周安靜得連風過靶架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,「柳樹溝的方寨主,你認不認識?」

  王老虎扯了扯嘴角。嗓子沙啞,像灌了砂子。「認識。」

  「他寨子裡的張三叔,被你的人砍了一刀,骨頭都露了出來。你知不知道?」

  王老虎偏過頭,不說話了。

  沈蘅也不追問。她轉身看向人群。

  「方寨主。」

  方寨主從人堆里走出來。他的旱菸杆沒帶,兩隻手攥在身前,指甲里還嵌著泥土。他走到王老虎面前停住,盯著這個幾天前還趾高氣揚揚言「照搶不誤」的人,眼眶泛了紅,但嘴唇抿得緊緊的,沒有掉眼淚。

  「方老哥,」沈蘅的語氣緩了下來,「你想對他說什麼?」

  方寨主的嘴唇抖了兩下。他轉頭看了一眼兒子方大牛頭上纏的紗布,又轉回來。

  「我沒什麼好說的。」他的聲音粗糙得像石頭摩擦石頭,「我只知道,那天夜裡寨子裡的婦人和娃娃哭成一片。我婆娘抱著小孫子躲在山溝的石縫裡,天亮才敢出來。張三他老娘七十二了,看見兒子胳膊上的傷口直接暈死過去。」

  他沒有哭,但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背脊弓了下去,整個人矮了一截。

  演武場四周鴉雀無聲。

  沈蘅走回長案後面。從案上拿起那把鐵刀。

  刀是趙鐵柱新打的,分量沉,刀背厚實,刀鋒泛著冷光。她沒有自己握,而是遞給了站在她身側的沈珩。

  沈珩接刀的時候手很穩。他看了沈蘅一眼。

  沈蘅微微頷首。

  「王成虎,虎頭寨匪首,劫掠聯堡屬寨,傷害無辜百姓,挑釁沈家堡威令。」她的聲音一字一字送出來,每句話都清清楚楚落在演武場上幾百人的耳朵里,「按聯堡章程第二條,戰時違令者,由沈家堡處置。」

  王老虎的臉色終於變了。他在木樁上拼命掙了兩下,繩子勒進肉里,嘴角滲出一線涎水。

  「你不能殺我!我是寨主!你們憑什麼……」

  「憑你自己。」沈蘅打斷他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「你的刀插在方寨主家的門板上,你說看他們敢不敢來。你看,他們來了。」

  沈珩提刀上前。

  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
  刀落。

  演武場上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叫,隨即被四周的安靜壓了回去。方大牛別開了臉,方寨主沒有動,兩隻手插在腰間,盯著木樁前面慢慢洇開的暗色。

  沈蘅沒有看那個方向。她的目光始終落在人群上。

  「虎頭寨悍匪中頑抗不降者一十三人,同罪。」

  劉石頭帶著團練從側面押上來十三個被五花大綁的匪徒。這些人是昨夜攻寨時負隅抵抗傷了官兵的主力,臉上身上都帶著傷,有幾個腿已經站不直了,被左右架著拖到演武場中間。

  十三把刀落下去的時候很快。趙虎的騎戰隊老兵殺人不含糊,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,沒讓任何人多挨一刻。

  血腥味在秋天的冷風裡彌散得很慢。

  沈蘅讓人把木樁上的屍首解下來,頭顱用草繩系了懸在堡門外的木架上。剩餘的虎頭寨俘虜一百零六人,解械編入苦役隊,由劉石頭管帶。苦役三年,期滿後按積分制重新編戶。

  這些事情她說得不急不緩,像在分配明天的播種計劃。

  處置完畢,演武場上的血跡已經被人鏟了土蓋住。沈蘅走到方寨主面前。

  「方老哥,張三叔的傷好利索了沒有?」

  方寨主愣了一下。「好了大半了,孫大夫的藥管用。」

  「回頭讓他到堡里來一趟。受了傷的,堡里出藥錢和誤工糧,別讓自家人吃虧。」

  方寨主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
  沈蘅又轉向石橋村的楊老實和青松嶺的許大壯,以及後面站著的那幾個還沒簽章程的小寨來人。

  「諸位放心。」她的聲音輕柔下來,和方才宣讀罪狀時判若兩人,「歸附了沈家堡的,便是自家人。自家人受了欺負,沈家堡不會坐視不管。」

  許大壯頭一個開口。「大小姐,青松嶺的弟兄都看在眼裡了。往後有什麼差遣,吱一聲就行。」

  楊老實不善言辭,搓著手說了句:「石橋村的章程早按了印的,再說旁的就見外了。」

  那四個還沒簽章程的小寨來人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老漢清了清嗓子,從懷裡慢慢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。

  「大小姐,這是俺們回龍溝的章程。昨兒夜裡就按好手印了,今天正趕上送來。」

  沈蘅接過那份章程,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周明遠在旁邊記錄,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。

  方寨主走的時候回了一次頭。演武場上已經恢復了日常的模樣,團練兵在收拾靶架,幾個孩子好奇地扒著圍欄往裡張望。堡門外的木架上懸著的東西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
  他把煙杆從腰間抽出來,沒點,攥在手裡轉了半圈,又插了回去。

  「大牛。」

  「爹。」

  「以後陳家堡說什麼,咱們就做什麼。別的念頭一個都不要有。」

  方大牛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,用力點了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