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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踏平虎頭寨

  十月十九,日落酉時三刻。

  一百五十人的隊伍從沈家堡北門魚貫而出。

  前隊五十騎,趙虎領,馬蹄裹了厚布,踏在土路上只有悶頓頓的響動。後隊一百步兵,兩列縱隊,長矛在背,弓手在腰,劉石頭居中壓陣。沈珩帶了阿石和二十名精銳走最前面,他們要在大隊之前一個時辰抵達後山小道入口。

  月色被薄雲遮了一半,地面上的光影時明時滅。堡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,沈珩回頭看了一眼。沈蘅站在堡牆上的角樓里,身形被燈籠的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,沒有招手,也沒有別的多餘動作。

  沈珩收回目光,磕了一下馬腹,第一個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六十里路,快馬跑了不到兩個時辰。

  亥時一刻,沈珩的人到了虎頭崖西北面松林外沿。阿石先前踩過點,摸黑領著人往林子裡鑽。松針軟厚,踩上去沒什麼聲響,但陡坡處碎石鬆動,沈珩讓所有人脫了靴子綁在腰間,赤腳走完了最後三百步的下坡。

  寨子後牆就在眼前。干壘石頭,果然不到一人高,最矮的地方連探頭都不用踮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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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阿石伏在牆根,回頭伸出兩根手指。牆裡面有兩個人在說話,聲音懶散,間或夾著打哈欠的動靜。

  沈珩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意思是等信號。

  正面山腳下,趙虎的五十騎已經到位。

  他們沒有急著往上沖,而是按照沈珩出發前定的時辰卡著點。子時正,趙虎拔刀朝天劈了一記。刀背撞在鐵護手上,金屬碰擊聲在山谷里激出一長串迴響。

  「沈家堡團練奉命緝匪,寨中人等就地放下兵器!」

  趙虎的嗓子是打仗練出來的,吼起來整座山頭都在震。

  寨子裡立刻炸了鍋。後牆方向那兩個守夜的匪徒罵罵咧咧往正面跑,腳步聲一遠,沈珩翻牆的手已經搭上了石頭頂部。

  二十個人翻進去,分三路。

  阿石帶五個人直插王老虎的石屋。沈珩領十個人控制寨中糧倉和馬棚。剩餘五人堵住後門,防止有人從後山逃竄。

  正面石階路上趙虎的騎兵衝到一半便停住了。路太窄,馬匹展不開,但他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硬攻。趙虎讓騎兵下馬結陣,長矛和盾牌在石階上排成一道鐵牆,弓手在後排搭箭,對著寨門方向喊話不停。

  寨里的匪眾被正面的聲勢吸住了。三四十個人扛著刀矛從各處窩棚里衝出來,全往寨門口擠。

  沒有人注意到身後。

  阿石到石屋門口時,守門的兩個人已經不在了,跑去正面幫忙去了。石屋的門栓是從裡面落的,一塊鐵栓插在木槽里。阿石拿出一把匕首從門縫裡橫著伸進去,撥了兩下,鐵栓嘩啦跳開。

  門推開的時候,裡頭的人果然還沒來得及穿鞋。

  王老虎光著一隻腳從床沿上蹦起來,手裡攥著枕頭底下的那把刀。

  阿石沒跟他比刀。他身後兩個人揚手丟出一張漁網——趙鐵柱特製的鐵絲網,網眼細密,連手指頭都伸不出去。

  網罩下去的時候王老虎揮了一刀,砍斷了三根鐵絲線,但網的分量壓得他手腕往下墜,後腳又絆在床腿上,整個人朝前撲倒。

  阿石一腳踩住他的刀背,另外兩個人已經把繩子從網外面纏了上去。

  從翻牆到擒人,不到半炷香。

  沈珩那邊也利索。馬棚里十二匹馬全拿下了,糧倉的木門一腳踢開,裡頭堆著的糧食麻袋上還印著柳樹溝方寨主家的記號。那是前天才搶來的糧。

  正面寨門口的匪眾發現後路被斷時已經來不及了。阿石的人從石屋方向包過來,沈珩從糧倉方向壓過去,趙虎在正面收緊鐵牆,三面合圍。

  零星的抵抗只持續了一炷香。

  有七八個悍匪拼了命要突圍,被劉石頭的步兵用長矛陣堵在角落裡,繳械。一個試圖翻後牆逃走的被堵後門的人按在石頭上摁住了。

  子時二刻,虎頭寨破。

  寨中一百二十三人,當場繳械一百零九人。逃入松林的十四人,阿石留了五個人在林外守著。天亮以後找回來十一個。剩下三個跑得遠了,老周后來又花了三天才在五十里外的野溝子裡撈回兩個。最後一個沒了蹤影。

  沈珩清點完畢,站在寨中那間石屋前面,月光照著滿地狼藉的兵器和踩亂的草垛子。

  王老虎被五花大綁丟在石屋門口的泥地上,鐵絲網還罩在身上沒解。他嘴裡塞著一團破布,鼻孔里噴著粗氣,一雙眼睛瞪得溜圓,在月光下泛著紅絲。

  沈珩蹲下來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王寨主,你那句話怎麼說來著?照搶不誤,看他們敢不敢來?」

  王老虎從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。

  沈珩拍了拍他的臉,站起來。

  「得了,留著力氣。我家大小姐等著見你。」

  天蒙蒙亮的時候,隊伍從虎頭崖撤下來。一百五十個人一個不少,外加一百多個戰俘和從柳樹溝搶走的全部糧食牲畜。四頭牛走在隊伍最後面,哞哞叫喚著,鼻環上拴的繩子被一個小兵牽在手裡。

  沈珩騎在馬上,左手牽著一匹馱馬。馱馬背上橫放著王老虎,綁得結結實實,嘴裡的破布換成了乾淨的棉團,是阿石心善給換的。

  隊伍經過柳樹溝外圍時,方寨主領著寨里的男丁站在路邊。

  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兵器,是鋤頭和扁擔。原本打算拼命來著,但看見沈家堡的人已經把糧食和牛趕回來了,一個個愣在當地。

  方寨主追上沈珩的馬。

  「陳大公子,這……這是替我們打回來的?」

  沈珩低頭看了他一眼,馬鞭朝隊伍後面一指。

  「糧你數清楚,缺了多少回頭報給堡里補。牛都在,一頭沒少。張三叔的胳膊讓孫大夫看過了吧?」

  方寨主的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
  「看過了。骨頭沒斷,大夫說養一個月就好。」

  「那就行。」沈珩磕了一下馬腹,馬往前走了兩步。

  「陳大公子!」方寨主追了兩步,嗓音有些沙啞,「往後柳樹溝的命,就是陳家堡的命。老方這條賤命不值錢,但一家老小記著這份恩。」

  沈珩回頭看了他一眼。沒有說什麼客套話。

  他的馬在晨光里踩著柳樹溝外的碎石路,往沈家堡方向走去。風從北面吹來,旗幟卷了一角又展開,獵獵作響。

  馱馬上的王老虎一路顛簸,棉團不知什麼時候從嘴裡掉了出來。他偏過頭,看著柳樹溝那些手持鋤頭扁擔的村民目送大隊遠去,嘴裡嘶嘶地吸著涼氣。

  他當了六年的山大王,方圓幾十里沒人敢跟他叫板。一百二十號弟兄,刀快馬壯,虎頭崖上一坐,誰路過都得繞著走。

  一夜之間,什麼都沒了。

  馱馬晃了一下。王老虎的額頭撞在馱架上,磕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到堡的時候日頭剛升過堡牆。

  沈珩在南門口翻身下馬,示意兩個兵把王老虎從馱馬上提下來。

  堡門裡面,沈蘅沒有出來。

  傳話的是碧桃。

  「大小姐說,把人關進西院柴房。等她排完今天的秋播尾數,下午再見。」

  沈珩嗤了一聲。

  秋播尾數。

  他妹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。讓王老虎在柴房裡蹲一個白天,好好想想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麼樣的話,才能從沈家堡的地盤上活著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