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虎比沈蘅預想的沉得住氣。
被拒之後整整十天沒有動靜。虎頭寨方向安安靜靜,連一個下山打獵的人影都沒被斥候捕到。
但沈蘅沒有撤掉柳樹溝的輪值斥候。
十月十八,入夜。
阿石正在堡內值房擦拭馬鞍上的銅扣,堡門口當值的小六跑進來,腳步聲急得在青磚地面上磕出一串碎響。
「隊長,門外來了個人,柳樹溝方寨主的大兒子方大牛,滿頭是血,說寨子被搶了。」
阿石丟下馬鞍衝出去。
方大牛癱在堡門外的石墩上,右邊額角裂了一道口子,血順著臉頰淌到衣領上,已經糊成了暗紅色。他的左腿也不對勁,走路拖著,褲管撕開了一條長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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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石扶住他。「幾個人?」「三四十個。蒙面。騎馬。」方大牛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每說兩個字就得歇一口,「天剛黑就來了,從西北方向。先把寨口的柵欄踹開,見人就砍。搶了糧倉里一大半的糧,牽走了四頭牛。我爹讓我先跑來報信,他領著村裡的人往山溝里躲了。」
「傷亡呢?」
「打傷了六七個。張三叔的胳膊被砍了一刀,骨頭都露出來了。沒死人,但……」方大牛攥著阿石的手臂,指關節用力得發顫,「他們走的時候,領頭那個人把刀插在我家門板上,說了一句話。」
阿石沉住氣。「什麼話?」
「跟了沈家堡又怎樣。我照搶不誤,看他們敢不敢來。」
半炷香之後,消息遞到了沈蘅手上。
她此時在書房核算下個月發往北辰寨的糧數,桌面上鋪著三頁帳單,筆桿架在硯台口。碧桃把方大牛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。
沈蘅的筆桿從硯台口滑落下來,滾到桌沿停住。她沒有伸手去撈。
「方大牛安排了沒有?」
「青蘿帶他去找孫大夫包紮了,灶房給熱了碗面。」
「讓他吃完了去偏房歇著。」沈蘅把桌上的帳單攏到一處,不緊不慢地疊好放進抽屜,「去請大哥來。」
沈珩到得快。他從操練場那邊過來,外褂還沒換,袖口卷到肘彎以上,手臂上帶著練槍後留下的汗漬。
沈蘅把事情說了。
沈珩聽到那句「照搶不誤看他們敢不敢來」的時候,正拿起桌角的水碗往嘴裡灌。水嗆了半口,他猛地把碗墩在桌面上。
「狗東西。」
沈蘅沒理他罵。
「大哥,坐下來說。」
沈珩在椅子上坐下,但坐不住的勁兒全寫在膝蓋上,腳尖在地面上不停地蹭。
「虎頭寨的地形老周摸過了。」沈蘅從案頭取出老周這十天陸續送回來的幾張圖紙,在桌面上一張張鋪開,「上山的路有兩條。正面一條石階路,窄,兩個人並排走都勉強,易守難攻。後山有一條樵夫踩出來的小道,繞過一片松林從西北面上去,下了一道陡坡就是寨子的後牆。後牆是干壘的石頭,不到一人高。」
沈珩把目光從那道標註為後牆的虛線上掃過去,嘴唇抿了一記。
「正面佯攻,後山包抄。跟打劉家寨一個路數。」
「不完全一樣。」沈蘅的手指移到另一張圖上,那是老周畫的寨內布局草圖,「劉家寨是佃戶扎堆的平地莊子,一衝就散。虎頭寨是匪窩,山匪打不贏會往林子裡鑽。硬打進去容易,把人抓全了難。」
沈珩想了想。
「不用抓全。抓王老虎一個就夠。蛇無頭不行。」
沈蘅的手指在草圖中間那間標註為寨主屋的位置上停了一停。
「王老虎住在寨子正中的石屋裡,門口常年守兩個人。老周說此人夜裡睡覺不脫靴,枕頭底下壓著刀,警覺得很。」
「那就快。快到他來不及拔刀。」沈珩把捲起的袖口又往上推了推,手臂上的青筋在燈光下凸著,「給我五十騎,一百步兵。快馬奔襲到山腳下兩個時辰夠了。後山小道我帶二十個人走,摸進去先堵他的屋門。正面讓趙虎領騎兵沖石階路,聲勢做大,把寨里的人往正面吸。」
沈蘅沒有立刻答話。她把幾張圖紙對齊疊在一起,手掌壓在上面。
「什麼時候動手?」沈珩問。
「明天夜裡。」沈蘅的聲音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餘地,「今晚整備兵器糧草,明天白天全堡照常,日落後出發。」
沈珩站起來。
「還有什麼要交代的?」
沈蘅看著他。燈光把她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下巴的線條清晰而緊繃。
「活的。我要王老虎活的。」
沈珩的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一息。
「要活的做什麼?」
「做給所有人看。」沈蘅把圖紙收起來,鎖進桌下的木匣里,「三個寨子歸附了,後面還有四五個在觀望。打是一定要打的,但打完怎麼收場,比打仗本身更重要。」
沈珩沒再問,跨出門檻的時候腰背繃成一條直線。
腳步聲沿著廊道往武庫方向去了。
沈蘅獨自坐了片刻。她伸手拾起先前滾落到桌沿的筆桿,放回硯台口。
窗外的風比傍晚涼了許多。秋深了,夜裡的寒氣開始往骨頭縫裡鑽。
她把窗關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