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頭寨的人第二次上門,是五天之後。
來的不是寨主本人,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,自稱王小虎,寨主的侄子。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褂子,腰間束了條皮帶,上面掛著一柄短刀,刀鞘磨得發亮。
阿石在南門外攔住了他。
「進堡不准帶兵刃。集市規矩。」
王小虎摸了摸腰間的刀,猶豫了兩息,解下來交給門口的兵。
沈伯彥在議事廳見的他。沈蘅照舊在耳房後面聽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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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虎行了個半生不熟的拱手禮,開口便是一套說辭。
「陳老爺,我叔讓我來遞句話。虎頭寨一百二十號弟兄,都是刀口舔血過來的,在那山頭待了六七年,沒人敢惹。」他嘴角翹了翹,「這回聽說陳家堡搞聯堡的章程,弟兄們商量了一下,覺得是好事。但有些條款,不大合咱們的情況。」
沈伯彥沒有接話,手掌擱在桌面上紋絲不動。
王小虎見沒人打斷,膽子大了些。
「這個糧稅嘛,兩成太重了。我叔的意思是一成。畢竟虎頭寨地方小,種不了多少地,主要靠打獵和……跑買賣。」
「跑什麼買賣?」沈伯彥問了一句。
王小虎打了個哈哈:「山上的野物,皮子骨頭藥材,這那的。」
沈伯彥沒有追問。
「糧稅的事可以談。還有呢?」
「還有就是那個戰時聽調的條款。我叔說了,虎頭寨弟兄們都是自由慣了的人,讓他們聽別人指揮打仗,不太合適。不如改成互相幫忙。你們有事我們能幫就幫,但不能說打就打,調就調。」
沈伯彥手掌從桌面上收回來,放到了膝蓋上。
「第三呢?」
王小虎舔了舔嘴唇。
「第三條是我叔特意交代的。虎頭寨入聯之後,陳家堡每月給我們送二十件鐵器。不用多好的,能使就行。刀頭,矛尖,箭頭,都算。」
耳房裡的沈蘅把茶碗擱在窗台上,沒發出聲響。
沈伯彥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廳里只有窗外的風偶爾推動半掩的窗扇,吱呀了一記。
「你叔的意思是,糧稅減半,不聽調度,還要我們倒貼鐵器。」沈伯彥的聲音平平穩穩,把三個條件複述了一遍,不帶任何情緒。
王小虎搓了搓手。「也不是倒貼,算是合作嘛。虎頭寨的弟兄能打,往後你們有什麼事……」
「回去告訴你叔。」沈伯彥打斷了他。
王小虎的話卡在半截。
「沈家堡的章程只有一套,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,沒有改的餘地。要麼全盤接受,要麼各走各路,不勉強。」
沈伯彥站了起來。
「你走吧。」
王小虎在門口站了兩息,臉上的笑收了,嘴唇抿了一下。轉身的時候腳步重了幾分,出門時把掛在門外兵器架上的短刀拿回去,手在刀柄上攥了一把。
他走遠之後,沈蘅從耳房出來。
沈伯彥回頭看她。
「蘅兒,這個虎頭寨不是來入聯的。」
「嗯。」沈蘅走到桌邊,把王小虎剛才坐過的那張凳子挪回原位,「他是來摸底的。糧稅減半是幌子,不聽調度是真意,鐵器才是核心。」
「一個月二十件鐵器,刀頭矛尖箭頭。」沈伯彥的眉頭攢了攢,「他要這些做什麼?」
「做他一直在做的事。」沈蘅在桌角坐下來,「老周上次查過,虎頭寨那一百二十號人裡頭,真正種地的不到三十個。剩下九十來號全是光干不出力的主,靠什麼吃飯?」
沈伯彥明白了。
「劫道。」
「劫道靠的是刀和弓。北疆的鐵器管得緊,他們弄不到足夠的好貨。如今聽說沈家堡有鐵匠鋪,還跟北辰寨做買賣,便想借入聯的名頭,白拿鐵器武裝自己。」
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到牆壁上,一高一矮。
沈蘅從桌角起身,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了一半。秋夜的涼風帶著遠處旱田翻土的氣味灌進來。
「爹,今天拒了他,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。」
沈伯彥看著女兒半側的臉。
「你覺得他還會來鬧?」
「不是來鬧。」沈蘅的目光落在堡牆外頭月光下隱約可見的那條官道上,「他不會沖沈家堡來。他會沖那三個剛歸附的寨子下手。」
沈伯彥的手掌在膝蓋上攥了一下。
「打歸附寨子?他敢?」
「比打沈家堡容易多了。」沈蘅轉過身來,語氣沒有升高,「柳樹溝三十四戶,沒有兵,沒有牆。王老虎要是夜裡帶幾十號人摸過去,半個時辰就能搶完。搶完之後拍拍屁股回山上,我們鞭長莫及。他賭的就是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賭我們不敢打上去。」
沈蘅走回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「讓老周把虎頭寨的地形再摸細一點。進山的路有幾條,後山能不能繞,寨牆什麼材質,夜間巡邏幾班。」
她的聲音不重,但把每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「另外,讓阿石從明天起,每天派兩個斥候輪班盯著柳樹溝方向。有生人靠近三里之內,即刻回報。」
沈伯彥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幾息。
「你已經料到他會動手了?」
沈蘅沒答這個問題。她把桌面上冷掉的茶潑進廢水桶,重新提壺倒了碗熱的,推到父親手邊。
「不怕他動手。怕的是他動了手,我們沒準備。」
窗外月色清冷,遠處堡牆上巡邏的火把轉到了西北角。
西北方向六十里外的那座虎頭崖,在夜色里看不見輪廓。
但沈蘅知道它在那裡。就像她知道山匪的脾性,被拒之後不會咽下這口氣。
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新沏的,帶著溫熱的苦澀。
等王老虎自己跳出來。到時候是他踩過線,不是沈家堡主動開釁。道理站得住,打起來也打得名正言順。
碧桃在廊下輕喚了一聲:「大小姐,該歇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沈蘅放下碗,「去跟大哥說一聲,明天卯時操練照常,槍頭重新裝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