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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三寨來投立新約

  章程發出去的第三天,柳樹溝最先回了話。

  方寨主是自己跑來的,腰間別著旱菸杆,腋下夾著那份章程,宣紙邊角被摸得起了毛。

  沈伯彥在議事廳接的人。方寨主進門先朝主位方向拱了手,沈蘅不在場,他也不多問,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層層打開,章程紙鋪在桌上,五個條款下面齊齊整整按了三枚紅手印。

  「我的,我婆娘的,我大兒子的。一家三口當家人全認了。」方寨主把旱菸杆擱在膝蓋上,腰板雖矮,坐得卻正,「兩成糧稅,戰時出丁,都照辦。孩子能來念書這條,我回去說了,寨里六戶有娃的全哭了。」

  沈伯彥接過章程看了一遍手印,收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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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方老哥遠道來一趟不容易,中午留飯。」

  方寨主連連擺手:「不敢不敢。就是想問一句,管事什麼時候派?寨里那幫後生沒管沒教,我一個人鎮不住。」

  沈伯彥把目光投向門口。周明遠恰好從廊道盡頭走過來,手裡捧著一摞新謄的戶籍空冊。

  「方寨主,周總管會安排。」

  同一天午後,石橋村的信也到了。不是寨主親來,是託了趕集的商販捎進堡門的。一封口信加一份按了手印的章程原件,口信只有三個字:都依了。

  第四天清晨卯時剛過,青松嶺來了五個人。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自稱嶺上獵戶頭目許大壯,替嶺上六十三戶做主。五個人穿著粗布短褐,腰間挎著獵叉,腳上的草鞋沾滿了趕夜路的泥點子。

  沈蘅在書房裡見的他們。青蘿端了碗熱粥先給幾個人墊了肚子。許大壯一碗粥灌下去,把章程攤在桌上,手指頭在最後一條上點了兩下。

  「大小姐,旁的條款我沒話說。就這一條我想問明白。」

  他指的是不得私自與外部勢力交易鐵器兵刃。

  「嶺上打獵離不開鐵箭頭和獵叉。這些算不算兵刃?」

  沈蘅端著茶沒喝,擱回桌面。

  「鐵箭頭和獵叉是生計工具,不算。這一條禁的是成批的刀槍甲冑。你們打獵用的傢伙不必上交,缺了還可以找趙鐵柱定做,按堡內價走。」

  許大壯的脊背鬆了下來。

  「那就沒問題了。」他把五個手印全按上,抬頭看沈蘅的時候額頭冒了一層細汗,「大小姐,嶺上秋獵季剛過。往年獵的皮子都得跑到縣城去賣,一張好狐皮才換得一斗半糧,虧得肉疼。往後能不能直接送到堡里集市上?」

  「自然可以。集市對聯堡寨子開放內部價,皮毛按行情八折收。比縣城的販子給得厚。」

  許大壯嘿嘿笑了兩聲,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來回搓。

  等五個人告辭出去,周明遠從偏房繞了過來,手上多了一份匯總清單。

  「三個寨子全落了印。柳樹溝三十四戶一百二十六人,石橋村四十一戶一百五十八人,青松嶺六十三戶兩百七十四人。合計一百三十八戶五百五十八人。」

  沈蘅伸手接過清單,眼睛在數字上走了一遍。

  五百五十八人。加上堡內的八百出頭,合起來將近一千四百口。

  「管事的人選定了沒有?」

  周明遠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。

  「三個寨子各派一人。柳樹溝我安排了孫進財,做過佃戶管事的,識字會記帳。石橋村派的是楊六,原在縣衙當過差的。青松嶺那邊我斟酌了半天,建議派石頭的表叔何二。」

  沈蘅的茶碗剛端到唇邊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何二?是那個豫州來的何姓漢子?劉家寨編進來的那批人裡頭?」

  「是。此人性子謹慎,三年前在淮南替大戶看過莊子,管過百來號佃戶的出糧和帳目,手腳乾淨。雖然話不多,做事卻周全。」

  沈蘅想了想,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但多囑咐他一句,到了青松嶺管聯絡和傳令,寨里的事不要插手太深。獵戶出身的人性子野,騎到人家頭上會出事。」

  周明遠應聲,轉身要走的時候又停住腳。

  「大小姐,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章程發出去之後,除了這三個回了印的,還有五個寨子遞了話,說也想入聯。其中四個我查過底,來路清白。但有一個叫虎頭寨的……」

  他的語氣在這裡頓了一拍。

  沈蘅把茶碗擱在桌角,手沒鬆開。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周明遠從袖口掏出一張小紙條,是老周的人遞進來的。他展開放到桌面上。

  「虎頭寨在西北面六十里處,占了一處叫虎頭崖的山頭。寨主叫王成虎,外頭都喊他王老虎。手底下有一百二十來號人,多半是原先打家劫舍的山匪出身。寨子依山而建,地勢險要,只有一條上山路。」

  沈蘅的目光落在紙條上那幾行字跡潦草的描述上。

  「老周寫的?」

  「嗯。他說虎頭寨派來投話的人態度有點古怪。嘴上說想入聯,但問到糧稅和團練調度的時候就含含糊糊。走的時候還多問了一嘴,說想知道沈家堡鐵匠鋪每個月能出多少件鐵器。」

  書房裡安靜了幾息。窗外傳來匠工堂方向趙鐵柱錘鐵的聲響,有節奏地一記接一記。

  沈蘅鬆開了擱在茶碗上的手指。

  「先不急。讓老周盯緊虎頭寨的動靜。那四個乾淨的寨子按規矩來,能簽的簽。虎頭寨的人再來問,告訴他章程就一套,沒有第二種條款。」

  周明遠領命去了。

  當天下午,沈蘅叫趙鐵柱挑了兩個手腳利落的徒弟,各帶三十件新打的鋤頭和鐮刀,跟著管事一道去了柳樹溝和石橋村。

  農具是堡里的公價,不收銀子,折算在第一年的糧稅里。

  這是沈蘅定的規矩。章程上白紙黑字寫著聯堡各寨享受內部價,但她多走了一步,頭一年的農具以稅抵價,等於先墊了本錢。在外人看來是宗主的誠意,在她的帳上其實是一筆划得來的買賣。

  用掉的鐵器成本不到三十兩。換來的,是三個寨子上下一千四百口人的服帖和口碑。

  口碑這種東西,傳起來不要錢,卻比銀子管用得多。

  到了掌燈時分,碧桃從南門外帶回一個消息。

  又有兩個小寨子遞了口信,問章程還能不能要一份。

  沈蘅沒有馬上答覆。她坐在燈下翻著帳簿,翻到鐵礦石庫存那一頁時停了手。

  虎頭寨的來人問鐵器產量。這個問法,不像是要種地的人會問的話。

  燈芯微微跳了兩下,她的目光從帳頁上移開,落在窗外堡牆上緩緩移動的巡邏火光上。

  王老虎想要什麼,過兩天就該露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