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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聯堡之議定章程

  沈蘅掂量了一夜沒有動筆。

  第二天辰時,青蘿把三個人請到了議事廳。門閂從裡面落了。窗戶只開了一扇,秋陽斜斜照進來,在桌面上切出半明半暗的一道線。

  周明遠到得最早,把那疊請求信按來訪先後排好,擱在桌角。沈伯彥和沈珩前後腳進來,一個端著茶碗,一個兩手空空,坐下來把腿往桌底一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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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都到齊了。」沈蘅開口的時候語速不快,「前前後後五撥人上門遞話,要歸附沈家堡。最近的三十里,最遠的五十里,加起來六百多口人二百來戶。收不收,怎麼收,今天定下來。」

  沈珩開口最快。「收。」

  沈伯彥看了他一眼。「理由呢?」

  沈珩把伸著的腿收回來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「打仗講縱深。現在堡牆三丈,裡頭八百號人,團練兩百出頭。萬一來犯的,咱們只能守在牆裡頭挨,外面什麼情況全靠斥候跑。那些寨子要是編進來,離堡三十里五十里的地方就有了前哨。敵人還沒到咱們牆根底下,消息先送到了。」

  沈伯彥沒接話,手掌在茶碗上轉了半圈。

  「不光是打仗的事。」他的語速比沈珩慢了一拍,「收進來的人要吃糧要管。六百多口分散在五個寨子裡,是搬到堡里來還是留在原地?搬進來牆圈不下,留在原地管理跟不上。上回收劉家寨不過兩百來人,周總管三天做完戶籍,老吳頭劃地就安排了。六百多人翻了三倍,這個難度不一樣。」

  沈蘅沒有插話,目光移到周明遠身上。

  周明遠把那疊信攤開,手指按在最上面一張。

  「不搬進來。讓他們留在原地。」

  三個人的目光同時投過去。

  周明遠的聲音平平穩穩,節奏跟念舊時辦公文的時候差不了多少。「堡里的地方住不下再多的人,這是實情。田畝也不夠分。但不收更不行。人家上了門,你推了,傳出去就是陳家堡不講信義。往後再有人想投靠也不敢來了。何況這五個寨子的位置好。」

  他在桌面上用手指點了幾個方位。「柳樹溝在西北,石橋村在東,青松嶺在北,另外兩個在南面。五個點拉開來,剛好把沈家堡圍了一圈。」

  沈珩的眉頭鬆了。「天然屏障。」

  周明遠點了一下頭,接著往下說。「我在做縣丞那幾年,見過大戶管佃莊的法子。主家不出面,在佃莊設管事代行其權。莊上的人該種地種地該交租交租,遇了事管事先處置,處置不了的報給主家。」

  他停了片刻,看了沈蘅一眼。

  「我的想法是,建一套聯堡的章程。各寨保留自己的地盤和人口,寨主還當寨主,日常自治。但入聯之後有三條規矩不能破。」

  「哪三條?」沈蘅問。

  「一,每戶每年向沈家堡繳兩成糧稅。比朝廷的三成田賦輕,他們樂意交。」

  「二,戰時統一聽沈家堡調度。堡里發令,各寨出人出力,誰都不許縮。」

  「三,接受沈家堡派駐的管事。管事駐在各寨,負責對接傳令。出了大事由管事第一時間送信回堡。」

  沈珩插了一句。「管事帶兵不帶?」

  周明遠想了想。「不帶。帶兵容易跟寨主起摩擦。管事只管聯絡和督查,寨里雞毛蒜皮的事不沾手。」

  沈伯彥終於把茶碗擱下了。「兩成糧稅加戰時出人,咱們給什麼?」

  「庇護。」沈蘅接過了話頭。

  廳里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「周總管的聯堡章程我沒意見。在他那三條上面再加兩條。」

  周明遠從袖口抽出禿筆蘸了墨,等著。

  「第四條,入聯之後,各寨子弟可入沈家堡族學讀書。學費免收,自帶口糧。」

  沈伯彥的目光動了動。這一條聰明。教了別人家的孩子,別人家的心就拴住了。

  「第五條,沈家堡集市對聯堡寨子開放內部價。糧鹽鐵布按堡內價走,比外客便宜兩成。」

  周明遠把五條寫完。沈蘅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提筆在底下又添了三行。

  「入聯自願,退聯自由。但退聯之後三年之內不得再申請。」

  「入聯各寨之間不得私自開戰。有糾紛由沈家堡居中裁斷。」

  「各寨不得私自與外部勢力結盟或交易鐵器兵刃。」

  周明遠把這三行看了兩遍,嘴角動了動。「大小姐的心思,比我當年做縣丞時候還細。」

  沈蘅沒理這句話,把筆擱回筆架。

  「章程定下來之後你拿去謄抄八份。五份發給五個寨子讓他們自己看,給三天時間考慮。願意的按手印送回來,不願意的原樣退回,不為難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秋風從半開的窗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太陽烤乾了的草葉味道。

  「爹,大哥,周總管。」

  三個人看過來。

  「擴是一定要擴的。堡里八百號人守一千多畝地,邊上全是空白,誰都能來插一腳。外頭有人願意投靠,說明咱們的日子還沒壞到頭。等到壞透了再想收人,人家過來就不是投靠了,是來搶的。」

  沈珩搓了搓手掌。「底線呢?什麼樣的收,什麼樣的不收。」

  沈蘅轉過身來看著他。

  「收願意守規矩的,不收鬧事的。歸附之後服管的,咱們護到底。不服管的,請走,不勉強。但也別擋道。」

  周明遠追了一句。「擋道的呢?」

  沈蘅看了沈珩一眼。沈珩領會了那道目光,嗓子裡滾了一聲低笑。

  「擋道的還賴著不走,遲早撞到規矩頭上。到時候就不是走不走的事了。」

  周明遠把紙折好揣進懷裡。

  門閂拉開時秋風整面湧進來,桌上的燈盞搖了三搖,卻沒有滅。

  當天下午周明遠在西院把章程謄了八份,用的是堡里最好的宣紙,字跡端端正正。

  沈蘅拿起其中一份翻看。內容她已瞭然,她盯的是落款。

  落款寫著幾個字:荒原縣陳家堡。

  從今天起,這幾個字不再只是一面土牆圍起來的堡寨名字。它是方圓百里所有活不下去的人聽到之後,會覺得踏實的三個字——陳家堡。

  她把那份章程放回桌面。窗外堡牆上的旗子被風扯得繃成一條直線,朝著北面獵獵指過去。

  北面,是遊牧三部的方向。

  常奉年說的窗口期,已經過去了大半年。剩下的日子,夠不夠用,她心裡沒底。

  但章程已經發出去了。輪子一旦開始轉,就只有往前,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