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秋糧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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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回沈蘅沒有站在城牆上看。她帶著周明遠蹲在曬場邊上拿秤一筐一筐地過。數字記在冊子上,周明遠報一筆她核一筆,從卯時核到午後,手指上沾滿了脫殼碎屑。
四天割完。
數字出來那天晚上,議事廳里亮著四盞燈。
「秋麥九百五十畝,畝產均值二石九斗,總產兩千七百五十五石。紅薯三百畝折糧五百四十石。雜糧和菜蔬另計。」周明遠把冊子翻到末頁,指頭壓著最下面那行加粗的墨字,「秋收總產合計三千二百九十五石。」
沈伯彥坐在對面,手裡的茶碗端著沒動。
和夏收的三千一百四十四石加起來,這一年兩季的田產超過了六千石。堡里的人口從開春的五百六十漲到了如今的八百出頭,招募點三個月多收了將近三百人,加上劉家寨舊部的家眷陸續趕來打了幾十口。按每人每月兩斗口糧算,全堡一年消耗不到兩千石。剩餘的數字在燈下白紙黑字攤著,沉甸甸地讓人安心。
沈蘅把冊子接過來,翻了兩遍,合上。
「存糧分配跟夏收一樣。四成日常消耗和種糧,三成供北辰寨履約,三成入長儲。」
周明遠領了數把冊子收起來退了出去。
十天後,沈瑜回來了。
他從西面來,身後拖著十一匹駱駝馱著碼得齊齊整整的貨包。膩了一層沙土的臉被北疆入秋的風吹得緊繃發乾,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。跟去的人一個不少,連吳鐵生都完完整整騎在隊尾。
堡門口沈蘅一個人接的。
沈瑜翻身下馬的時候腿發軟,扶著馬鞍站了兩息才穩住。他看見沈蘅,咧嘴笑了一下,嘴唇上的裂紋綻開來,滲出一點血珠。
「貨到了。」他掰著指頭報帳,「五百兩皮毛土產全換了。換回來黃芪四百斤,當歸兩百斤,川貝三十斤,麝香五錢。另有西域香料六十斤,沙城細棉布三匹。路上沒出事,戈壁那段走了九天,水將將夠。」
沈蘅拉過他的手翻了翻。十指粗糙,虎口多了好幾層新繭。
「帳呢?」
沈瑜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遞過來。裡面裹著巴掌大的帳簿。「全在這兒。貨值折銀一千三百兩齣頭,扣掉工錢路費盤纏,淨賺七百多。」
沈蘅把帳簿翻了幾頁,合上收好。「人先歇著。明天再議。」
沈瑜張嘴想說什麼,被沈蘅一眼瞪回去,老老實實被碧桃領著去了灶房。
藥材分了兩份。六成入孫濟民的藥庫,留作堡內急用和儲備。剩下四成搬上集市。北疆藥貴,黃芪掛出去三天就被各路商販和周邊散戶搶光了,每斤賣到三兩五,比沈瑜在沙城的進價翻了三倍不止。韓掌柜的青州綢緞也在同一期集市上出完了,他回程時帶走了兩百石紅薯干和一百張熟制皮子。
銀子和貨物進出的速度越來越快。地里產的糧除了自用和供應北辰寨,富餘的那部分通過韓掌柜的車隊賣向南邊缺糧的州府,換回來的銀兩足夠支撐堡里下半年的鐵礦和馬匹採購。
十月初,第一撥不請自來的人到了。
不是流民,也不是商販。是堡外三十里一個叫柳樹溝的小寨子的寨主,帶著兩個人,牽了一頭瘦驢,規規矩矩地在南門外等著通報。
阿石把消息遞進來的時候沈蘅正在和沈珩清點入庫的槍頭數目。
「說了來意沒有?」
「說想見陳家當家的。帶了兩筐紅棗當禮。」
沈蘅讓沈伯彥出去見了一面。
柳樹溝寨主姓方,五十出頭,滿臉褶子,說話帶著濃重的冀州腔。開口便是一樁實在事。
「陳老爺,我那個小寨子三十來戶一百二十多口人。打入秋到現在,山上跑下來的散匪搶了兩回,上月還被野狼叼走了一頭牛。我們沒兵沒馬沒弓,扛不住。」
他把帽子攥在手裡捏了半天,才說出下面一句。
「聽說陳家堡收人,有糧有牆有團練。我想問問,我那寨子能不能歸到陳家堡底下。不白吃白占,按規矩交租出人工都行。」
沈伯彥沒有當場應,說回去商量,方寨主千恩萬謝地牽著驢走了。
他前腳走了不到三天,後腳又來了兩撥。一撥是清水河下游八里的石橋村,四十多戶。另一撥更遠,從五十里外的青松嶺趕來,說整座山頭三百多口人都願意歸附。
三撥人的訴求一模一樣:要糧,要安全,願意交稅服管。
沈蘅讓老周把三撥人的底摸了一圈。柳樹溝和石橋村都是實打實的農戶,來路乾淨。青松嶺那邊複雜一點,有獵戶有樵夫,還有幾個來路不太清爽的外來戶,但說到底都是日子過不下去想找靠山的。
五天之內又有兩個更小的寨子遞了話。
「大小姐,這麼下去,半個荒原縣的散戶都要找上門了。」周明遠捧著那疊請求信站在議事廳門口,臉上寫滿了為難。
沈蘅把手上的冬小麥播種計劃放下來,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擱著,明天議。」
她的目光越過周明遠的肩膀,落在議事廳外面那條通往南門的土路上。路上有運糧的牛車,有巡邏的團練兵,有扛著鋤頭收工的男丁,有抱著孩子串門的婦人。八百多號人在三丈高的堡牆裡面各忙各的,井然有序。
這座堡還能再大。
大到什麼程度,才算夠?
堡牆上的旗子被秋風扯得繃成了一條直線。沈蘅盯著那面旗看了幾息,轉身回了屋。
桌上的播種計劃旁邊她鋪了一張白紙,提筆寫了幾個字。
擴,還是不擴。
筆擱下來,她沒有急著寫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