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動工的第三天,族學也開了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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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就用堡內西院那間原來的學堂。孟四帶人加蓋了兩間偏房,把教室擴到三間。課桌是拆了舊車板刨平釘出來的,坐墊是粗布裹著稻草。簡陋得很,但三十一個孩子坐得滿滿當當。
最小的丫丫剛滿八歲,最大的是劉家寨編進來的柱子,十二,比沈璟矮了半頭,見了先生還是一副縮手縮腳的模樣。
開課第一天,沈璟站在講台前面,身後掛著一塊趙鐵柱用鐵片敲出來的簡易黑板,鐵片上刷了鍋底灰調的墨汁,木炭能在上面寫字,擦了重來。
他手裡捏著一截炭條,看著底下三十一張大小不一的臉,清了清嗓子。
「今天開始,這裡叫族學。不管你原來姓什麼從哪裡來,進了這個門就按規矩來。」
底下安靜了。
「規矩三條。第一條,上課不准吃東西。第二條,不會的就問,問了不丟人。第三條,學了的東西回去要用,不用等於沒學。」
丫丫坐在第一排,兩隻腳懸在凳子邊兒夠不著地面,仰著腦袋,嘴裡嚼著什麼。聽到第一條,腮幫子鼓了一下,趕緊使勁咽了。
「丫丫,你嚼什麼呢?」
「紅薯干。」小丫頭的聲音脆得能敲出響,「王婆子奶奶給的,說上學費腦子得吃東西。」
底下一片笑。
沈璟沒繃住,嘴角扯了一下,趕緊板回來。「下回不准了。」
上午兩個時辰教識字和算術。識字用的課本是沈蘅手抄的千字文節選,每天二十個字,先認後寫後默。算術從十以內的加減起步,拿黃豆當算籌,一顆一顆地數。
去年冬天沈璟就在帶學堂了,但那時只有十來個孩子,教法隨意,認幾個字算交差。如今擴成族學,沈蘅定了正式的課程表。每旬考核一次,過關的升到下一組,不過關的留級重學。
「死腦筋。」沈璟第二天找沈蘅告狀,「柱子那孩子,教他寫一個田字,橫折橫折,他偏先寫兩橫再補豎,說從前就這麼寫的。」
沈蘅翻著手上的學生花名冊。「能改就改,改不了多抄幾遍。筆順不對沒關係,寫出來能認就行。」
「那跟設規矩有什麼區別?」
「規矩管的是人,不是筆畫。」沈蘅把花名冊擱下來,「你教識字是讓他們以後看得懂契書和布告,別讓人蒙了。」
沈璟嘟囔了一句端著冊子走了。
下午的課歸周明遠。
他教律法和禮儀。律法不背大晏律令全文,專挑跟日子沾邊的條目講。買賣契書怎麼寫才不吃虧,打架傷人官府怎麼判,田地紛爭到衙門裡誰先開口占理。禮儀也不講跪拜叩首那套虛的,就是待人接物的基本規矩:見了長輩怎麼行禮,進人家門口先說什麼話。
「周先生,我爹不識字,外頭給他一張紙讓他按手印他就按了,那是不是以後也能讓他來學學?」一個瘦巴巴的男孩子舉手。
周明遠沒笑。「你爹白天要下地。你學會了,回去教他。一家有一個識字的,就不容易被人蒙過去。」
這話傳到沈蘅耳朵里的時候,她正在匠工堂後面跟孟四量祠堂的柱距。
「周總管這話說得好。」她擱下手裡的竹尺,跟孟四交代了幾句用料的事,起身往學堂方向走。
走到學堂外邊時,下午的課剛散。孩子們魚貫而出,蹦蹦跳跳地往各家灶房跑去。
沈蘅沒進學堂,站在窗外往裡瞥了一眼。周明遠正收拾桌面上的教案,沈璟窩在角落裡批改上午的識字作業,眉頭皺成一團。
「璟兒。」
沈璟抬頭。
沈蘅招了招手。他走出來。
「我想再加一門課。」
沈璟跟在她旁邊沿著學堂外牆走。「什麼課?」
「叫實學。」沈蘅的步子不快,一邊走一邊說,「教孩子們認莊稼。什麼時節種什麼,蟲害怎麼治。天上的雲是什麼形狀會下雨,夜裡的星星怎麼辨方向。再教一點傷口包紮和辨認草藥。」
沈璟的腳步慢了半拍。「這些跟讀書有什麼關係?」
「讀書是讓人明白道理。實學是讓人活下來。」沈蘅在一棵棗樹前停住,伸手摘了一顆半紅的棗子擱在指間轉了轉,「詩詞歌賦再好聽,荒年的時候分不清哪種野菜能吃哪種有毒,照樣餓死。」
沈璟想了想。「誰來教?」
「認莊稼讓老吳頭來,他種了一輩子地,比書上寫得細緻。辨認草藥讓孫大夫抽半天時間來講。天文氣象的部分,我自己來。」
「你?」
「看過幾本雜書,夠教孩子們的了。」沈蘅把話帶過去,咬了一口棗子,「課程表你重新排一排。每旬安排兩個半天的實學課,別擠了識字和算術的時間。」
「行。」
沈璟領了差事折回學堂。沈蘅嚼著棗子沿路往灶房方向走,經過糧倉時,一個蹲在倉房台階上的男孩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男孩大約十一二歲,黑瘦,臉被北疆的風磨得粗糙泛紅,穿一件打了兩個補丁的短褐,腳上的布鞋左邊露了半截趾頭。他手裡抓著一根樹枝,在台階前面的泥地上畫著什麼,聚精會神,連沈蘅走到跟前都沒覺察。
沈蘅低頭看了一眼泥地。
男孩畫的不是畫。是一列豎式,三位數乘兩位數。二百三十七乘以四十六,等於一萬零九百零二。
沈蘅腳下停了一步。
她在心裡默算了一遍。答案對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男孩嚇了一跳,樹枝掉在地上。他趕緊站起來,手在褲腿上搓了兩把。
「石,石頭。」
「哪家的?」
「阿石哥是我親哥。」男孩的臉更紅了,也不知是緊張還是風吹的,「大小姐,我不是逃課,今天的字我都認完了,丫丫幫我對過了……」
沈蘅擺了擺手打斷他。「這個豎式誰教你的?」
石頭抿著嘴搖頭。「沒人教。」
「那你怎麼會?」
「嗯。」他聲音壓下去,「璟少爺教十以內的加減,我覺著太容易。我就自己往大了試,先試兩位數,後來試三位數……黃豆不夠數了,就用樹枝在地上畫。畫著畫著就摸出門道來了。」
沈蘅盯著泥地上那列豎式看了好幾息。
「試了多久了?」
「入學第三天開始的。」
沈蘅蹲下來,撿起地上的樹枝,在泥地上另寫了一組數字。
四百一十五除以十七。
石頭歪頭看了兩眼,嘴唇無聲地翕動了片刻。
「二十四,餘七。」
沈蘅把樹枝插進泥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。
她看著這個黑瘦的男孩,腦子裡已經在往後排了五年。
「石頭,明天下午到議事廳西廂來。我教你打算盤。」
石頭張著嘴愣在台階上,半天沒回過神。
沈蘅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。她沒有回頭,但嘴角彎了彎。
堡里旁的東西都不缺了,最缺能算帳的腦袋。石頭這顆腦袋,擱三五年,就是一把誰也比不過的好算盤。
回屋的路上碧桃迎上來遞了碗涼茶。
「大小姐,阿石來問過了,說他弟弟在學堂跟不上趟,想看看能不能安排去灶房幫忙洗碗。」
沈蘅喝了一口。「不用。告訴阿石,他弟弟哪裡都別去,老老實實留在學堂。」
碧桃不太明白,但應聲去了。
那晚沈蘅在帳本上翻了幾頁,想了想,鋪開一張空白紙,提筆寫下四個名字。
石頭。鐵蛋。丫丫。柱子。
四個名字排成一列。她在石頭的名字後面添了三個字:算學課。
人才這種東西等不來,只能種。種子埋下去,澆水施肥,等它自己往上拔。
學堂東面偏房裡,石頭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把白天大小姐寫在泥地上的那道除法在腦子裡又算了三遍,每次答案都是二十四餘七,一遍沒錯。
他不知道明天去議事廳西廂會怎樣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樹枝在泥地上畫出的那些數,比任何東西都讓他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