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間,半山腰。
孫家尋了一處雜草叢生的隱蔽之處駐紮躲著。
孫雨瑤同婢女粗使婆子睡在最隱蔽最里側的石壁之下。
外側稍敞的位置躺著孫達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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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日奔波,剛睡下的孫達海意識半醒半寐。
忽然,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聲傳進他耳中。
孫達海睜開眼。
月色稀薄,朦朧視物。
前方擺放箱籠的空地上,兩道人影俯身低頭,在堆疊的箱籠間翻找摸索。
是梁遠志和一名小廝。
怕引來敵軍,四下不曾燃起火堆。
夜色深沉,看不清他們的神情,但深夜私搜的鬼祟姿態,讓孫達海心裡拉起戒備。
夜深人靜,除了護衛,別人都睡了,唯獨他們二人私動箱籠,形跡可疑,難不成是在暗中私尋財物?
孫達海一動不動,靜靜觀望。
那小廝找了會兒,焦急的請示道:「姑爺,都找遍了,沒有。
那可是夫人臨終前留給老爺的唯一遺物,老爺日日隨身攜帶,視若性命。
若是真丟了,日後被老爺察覺,怪罪下來,小的擔待不起啊,這可如何是好?」
站在箱籠邊上的梁遠志抬手做出噤聲的動作,低聲道:「小聲些,爹和瑤兒連日奔波受驚,身心俱疲,好不容易睡熟,不可吵醒他們。」
他看了眼孫家父女,語氣凝重,「我自然知曉爹將娘的遺物視作畢生念想,貼身珍藏,遺物對他來說,何其重要。
這樣吧,你們全都留下,護好小姐和老爺,不許離開半步,我一人去尋。」
吩咐完,梁遠志轉身抬腳,遠去的身影融進漆黑的夜色之中。
孫達海聽完全程對話,心情五味雜陳。
他想起遺物,雙手慌亂地摸遍全身。
那遺物是亡妻臨終前,連夜一針一線,親手為他縫製的手帕。
手帕是亡妻留給他的唯一念想,他日夜貼身存放,今日趕路逃命,竟是不知何時不慎遺失在了山路之上。
一時間,自責愧疚翻湧心間。
他剛剛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疑心女婿暗藏歹念。
人家深夜不眠,默默為他奔波尋物,實在愧對這份孝心。
更重要的是自己怎麼那麼不小心,弄丟了遺物。
孫達海壓下情緒,沒有驚動熟睡的眾人,悄然起身離開。
山路漆黑崎嶇,夜風微拂。
前方行走的梁遠志步履平穩,表面上看著是在低頭尋覓,實則心思全放在後方。
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,他唇角揚起陰惻惻的冷弧,眼裡閃過得逞的狠厲。
待腳步聲漸近,梁遠志駐足回身,驚愕出聲:「爹,你怎麼醒了?夜裡山路難行,你怎麼不在營地歇息?」
孫達海抬手拍了拍梁遠志的肩頭,一臉欣慰動容,「好孩子,難為你有心了。
連日趕路躲敵軍,舟車勞頓,你尚且不眠不休,為我奔波尋物,爹心裡實在慚愧。」
他望著眼前恭順的女婿,滿心感慨,「我這輩子,膝下唯有瑤兒一女,從今往後,我多了一個兒子,你便是我此生第二個孩兒。」
此話落進梁遠志耳中,只覺無比可笑虛偽。
他俯身作揖,一副深受觸動的模樣,「爹言重了,侍奉長輩,本就是分內之事。」
旁人視線不及之處,他眼角那一絲溫和飛快褪去,眸中湧出濃重陰翳。
老狐狸,裝什麼父慈子孝,自打認識以來,你從未真正信過我,日日提防,視我為外人。
礙事的老東西,只要你一死,孫雨瑤單純好控,整個孫家家產都是我的了!
白日上山趕路時,沿途探查地形,他暗中物色好了一處動手的絕佳之地。
那裡亂石成堆,碎石鬆散,坡面陡峭,下方是石頭深坎,如果在此失足滾落,絕對是天衣無縫的意外慘死。
梁遠志有意無意調轉腳步,故作沿路搜尋的模樣,一步步將毫無防備的孫達海,引向那片亂石陡坡。
石頭圍牆裡。
蘇默是被尿意憋醒的,她打著哈欠,放出木桶,剛坐下去準備如廁,隱約聽見外面好像有異響。
心生警覺的她放緩呼吸,側身貼近石牆,透過狹窄縫隙,朝外望去。
只見幾丈遠之外的坡上來了兩個人。
孫達海四處張望搜尋,一心只想找回遺物。
他身後的梁遠志面色陰沉冰冷。
確認四周無人,梁遠志動作極快的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。
手帕根本不是遺失的,是他白日藉機近身,悄悄偷取而來。
指尖一松,手帕輕飄飄落下陡峭的坡面,最終落在坡下的亂石之間。
做完這一切,梁遠志轉身往前走,裝作認真尋物的樣子。
前方的孫達海驀然轉頭,一眼瞥見坡下那抹熟悉的布色,面上一喜,「找到了。」
遺物失而復得,他滿心歡喜,一心想著趕緊把東西撿回來。
坡面陡峭,再加上夜裡有露水浸潤,孫達海試探著抬腳往下走了兩步,腳下碎石打滑,險之又險。
他盯著那方近在咫尺的手帕,不甘心放棄。
身側恰好伸出來一截乾枯樹杈,他抬手抓住樹杈,上半身前傾探出,伸長手臂想要將手帕撿起。
分毫之差,就能觸及布邊。
孫達海心情急切,一點點鬆開抓著樹杈的力道,身子不斷向下傾斜。
腳下碎石驟然打滑,樹杈承重力道有限,咔嚓一聲應聲斷裂。
「啊——」
孫達海骨碌碌的翻滾墜落坡下。
碎石撞擊聲、身體磕碰的沉悶聲響,在寂靜山野分外清晰。
隱於石頭圍牆偷看的蘇默微微蹙眉,這兩人好像有點眼熟。
孫達海一路翻滾衝撞,撞過嶙峋亂石,摔落至坡底最下方的一塊大石頭之上。
咚的一聲重響。
腦袋重重磕在石面,血色漫開。
孫達海渾身劇痛,頭部重創昏沉,眼前陣陣發黑。
他尚未氣絕,殘存微弱氣息,艱難抬起染血的手,顫抖著朝著坡上的梁遠志伸出。
坡上,梁遠志冷眼俯視坡底狼狽垂死的孫達海。
卸下偽裝的梁遠志臉上露出冰冷而戲謔的獰笑,「老東西,平日裡張口閉口念著亡妻,情深義重,說得天花亂墜。
既然這般在乎她,去年她走了,你怎麼還有臉面,有心思好好活著?」
血泊之中,孫達海的呼吸亂了,他滿目震驚,費力睜大眼,喉間溢出微弱的氣音,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梁遠志俯身半蹲,抿唇笑了,「你是不是想問老婆子的死是不是跟我有關?
去年那場大水,山洪洶湧,人人自顧逃命,本是各安天命,偏偏你那老婆子多管閒事,去跟認識我的舊識瞎打聽我家,還有我前妻家的事!」
提及舊事,梁遠志臉上漾開近乎癲狂的笑意,嗓音透著明顯的快意,「你們就這麼好奇嗎?
總愛打探我從前的舊事,既然如此,那我就告訴你,讓你死得明白!」
他眼神狂熱,「那戶人家是殺豬的,也只有一個獨女,滿門上下最後全都死光了,是我,親手把他們家吃絕戶了!
我吃得了胡家,照樣也吃得了孫家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