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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太不容易

  擲地有聲的一番話落下,在場所有女子心頭震顫,神色各異。

  有人茫然怔忡。

  她們世代生來就被規訓女子只能依附、只能隱忍、只能退讓,從未聽過女子亦可占山為王的話,一時心神動盪。

  有人胸膛滾燙,眼底發亮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。

  還有人鼻尖發酸,眼眶悄然潤濕。

  她們心緒翻湧之時,前方傳來一陣雜亂的靴底踏石聲,伴著山匪的笑談聲漸漸靠近。

  是山寨的匪眾開始沿路巡邏了。

  胡三娘抬手做了個噤聲撤退的手勢,「撤。」

  她們壓低身形,躲藏在灌木草叢之後,悄無聲息向後退離。

  一路繞開明哨暗卡,最終回到山中不起眼的一棵大樹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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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棵樹樹幹粗壯,腳下地勢堅實,地震過後,四周地面不曾開裂,大樹也安然挺立,唯有雜草掩映的樹根處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口子底下就是她們藏身的隱秘根據地。

  胡三娘她們依次鑽進樹洞口子跳下去。

  末了,有人拿著由樹枝製成的掃帚掃去遺留下的蹤跡。

  大樹之下另有一番天地,是面積還算寬敞的地洞。

  洞內光線昏暗,僅靠幾處縫隙漏進細碎天光。

  百多名女子棲身於此,空間略顯擁擠,卻整潔有序。

  石地上,眾人盤腿而坐,各自捧著一個粗陶土碗。

  碗中盛著野菜肉乾湯,人人低頭默默進食,洞內只有輕緩的喝湯聲。

  吃完飯,有人自發撿拾碗筷去一旁收拾。

  洞內氣氛沉肅下來。

  負責在外探察消息的方芳低聲稟報:「三姐,今日清晨,關磊、關傑兩處山頭的人,又在兩山交界的隘口打起來了。

  還跟以前一樣,是為了搶糧搶人,兩邊鬧的動靜不大,但總是小動作不斷,估計還是顧及著寨主。」

  大梅緊跟著開口補充,「唯獨關飛,他所居的方竹山是最偏遠的,時至今日,沒有異動。」

  坐在胡三娘身側的鄒英紅適時開口,「這幾日關磊的山寨一切如常,防守沒有收緊,沒有大肆行動。

  地動過後山寨大半損毀,山豬強抓勞力修繕,當初藉機混進去的姐妹們,想來都安然潛伏著了,未曾暴露。

  算算時日,她們應該摸清了寨內的布防,拿到了信物,這幾天就會暗中想法子送出來,我們得做好接應。」

  所有情報匯總完畢,洞內目光齊齊落向端坐於正中的胡三娘。

  胡三娘沉默片刻,指尖摩挲著手中的砍骨刀,她眸光深沉,「殺豬第一步,便是把豬趕進窄地,困死它的轉身餘地,方能一刀致命。」

  「方竹山、落霞山、青茅山,三座山的山豬太多了,初步估計至少有一千三百多人。

  相較之下,我方人數甚少,總共就三百多人,咱們不占優勢,一步都亂不得錯不得,但凡走錯一步,全盤皆輸!」

  洞內眾人屏息凝神,無人出聲,個個挺直脊背,認真聆聽。

  胡三娘抬眼,眼裡掠過洞悉人心的冷光,繼續道:「關家三兄弟各有性情,各有破綻。

  老五關磊占著落霞山,魯莽易怒,衝動好鬥,遇事只知硬打硬殺;

  老大關傑精明貪利,處處算計,與寨主共處一山,山下山上各占一山寨;

  老三關飛性情陰鬱,最像寨主,懂得藏鋒布局。」

  「但豬就是豬,哪怕再精,也怕莽撞的豬亂拱亂撞。

  不用我們費心強攻,損耗人手,只需稍加挑撥,他們積怨已久,自己就會互相撕咬。」

  鄒英紅聽得心頭酸澀,眼眶發紅,望著這一路走來替姐妹們扛下所有風雨的三姐,輕聲感慨:

  「三姐,我們走到今天,太不容易了。

  從四散飄零,任人欺凌,到聚成一團,再到如今決定掀翻匪寨,占山立家,邁出這一步,太難太難。

  我知道,你做這些不是為了奪權稱霸,而是想給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女子,拼一個真正安穩的,無人敢欺的家!」

  這句話牽起了所有人的思緒。

  姐妹們失神愣住,思緒飄回到數月之前。

  那時暴雨傾盆,一夥山豬闖入她們的地盤,憑著求生韌勁,與之拼死搏殺,最後殺光山豬,守住了山洞。

  大雨停歇之後,山下傳來消息,外面太平了,官府收留流民,就地落戶,分發田地糧種。

  她們都以為苦盡甘來,終於熬出頭了。

  胡三娘一心想著讓姐妹們過上安定的日子,便帶著她們下山落戶。

  經由官府安置,她們被安排到各個村子,分散各處。

  原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,可是,她們低估了人性。

  身為女子的她們無父無兄,無夫無子,無依無靠,落戶村落之後,反倒成了村中那些心懷不軌的男人覬覦的目標。

  排擠、刁難、算計、騷擾接踵而至,日日不得安寧,看似安全的村子裡藏滿惡意和壓迫,她們活得如履薄冰。

  沒過多久,狂風過境,地動山搖,為求活命,她們捨棄村落,重新匯聚在一起,踏上了逃難之路。

  一路顛簸,她們艱難輾轉,逃到落霞山隔壁的那座山。

  初來乍到的她們並不知曉山中情況,幾名外出尋水的姐妹一去不返,經過打探才得知,這片群山之中有幾座山寨。

  昔日一幕幕苦難過往在她們腦海里翻湧,洞內氣氛變得沉凝。

  良久,胡三娘收回飄散的思緒,緩緩轉著頭,環視洞內一張張飽經風霜,卻倔強的臉龐,字字鏗鏘:

  「世道亂了,豬圈也塌了,一頭頭豬在亂跑,我們把豬殺了,親手重建房屋。

  從今往後,這片群山就是我們女子的地盤,再也不用像之前那般,如水中浮萍,隨水漂流了。

  有地可棲,有家可歸,無人再敢欺我們,無人再敢辱我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