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絡腮鬍的那名壯漢突然止步,側身拔刀,眉目凶戾,「都走快點,誰敢拖後腿直接殺了,找不到人,你們全村人都沒有好果子吃!」
身後的橋頭村村民全都嚇得縮了縮脖子,趕緊加快腳速跟上。
夜色沉沉,林風簌簌,前路漆黑綿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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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剛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身後的眾人,「那位小兄弟腳程快,應該走遠了,咱們是就地落腳歇息,還是繼續走?」
他們同時搖頭。
林三水眼神堅定,「剛打通路,夜裡行路涼快,多走一段是一段,留在原地反而不安全。」
吳大強道:「白天鬧出了人命,亂糟糟的不說,晦氣得很,不如往前走走,找個安穩地方再歇腳。」
一行人借著月色微光,繼續趕路。
另一邊。
蘇默並沒有走遠,她向北而行,尋到一處周邊路障較少的地方。
她收掉多餘路障,確認無外人以後,放出石頭圍牆。
隔絕外界,蘇默眉頭舒展,脫掉被汗水浸得濕噠噠的布鞋。
一股酸臭味直衝鼻腔,她聞習慣了,倒不覺得有什麼。
連續兩天徒手搬挪碎石斷木,她的一雙手布滿厚重泥垢,指甲縫裡黑漆漆的。
手背、手掌、十根手指磨出深淺不一的裂口,邊緣泛紅髮腫,有的傷口還嵌著細碎石屑,稍微一動便傳來細密刺痛。
震後地面有裂縫,她放出一張草蓆鋪在地上,透氣又涼快。
蘇默坐在草蓆上,用了兩盆水搓洗雙手,水觸碰到破損皮肉,刺骨的刺痛陣陣傳來,她眉眼未皺分毫。
洗淨污垢,她取出療傷藥膏,塗抹在每一處傷口之上,指尖輕柔揉勻,再拿出乾淨布條,一圈圈包紮。
處理好傷口,餓壞了的蘇默放出案幾,擺上一碗南瓜飯,一碗紅燒肉、一碟素炒茄子、一碗涼拌黃瓜。
飽餐一頓,蘇默摸摸肚子,收掉案幾,躺臥歇息。
四周靜謐無聲,她閉目養神,心裡想著明天一大早她就動身趕路。
次日午後。
東邊一處連片塌方路段,人聲鼎沸,喧鬧不休。
三百多名各地難民匯聚在此,合力清理這片封堵最嚴重的路障。
亂石滾落聲、斧劈斷木聲、眾人吆喝聲交織在一起。
人群外圍,風塵僕僕的橋頭村村民匆匆趕到此地。
村民之中,有五名壯漢偽裝成尋常逃難者。
壯漢眼神銳利,看似隨性張望,目光卻時刻警惕掃過全場。
壯漢小頭目陳二柱面色冷沉,從懷中掏出幾沓粗紙畫像,逐一分發給橋頭村村民。
紙上寥寥幾筆,勾勒出清瘦身形的人物畫像,與蘇默本人足有八分相似。
這些身形特徵是橋頭村村民所提供的。
陳二柱壓低聲音,不容置喙地命令,「拿著畫像,散開四處打聽,一絲線索都不能放過!」
橋頭村村民不敢違抗,接過畫像,應聲散開,鑽進人流之中四處打探。
等村民走遠,五名壯漢的眉宇間滿是焦灼。
陳二柱環視四周,沉聲開口:「這一片兒都是咱們的地盤,她一個獨身逃難的小子,插翅難飛,肯定跑不遠。」
另一個漢子眉頭擰起,「柱子哥,但願如此。
寨主近期過問飛哥問了兩次了,若是遲遲找不到人,咱們這群人,一個都活不成。」
其餘幾人聞言,心情沉重,臉上布滿愁雲。
無人敢耽誤,迅速分散開,分頭排查搜尋。
幾名橋頭村村民拿著畫像,穿梭在搬石運土的人群之間,逢人便詢問。
可一連詢問了好幾個人,人家看完畫像,都搖頭說沒見過畫像上的人。
屢屢碰壁,幾人愈發焦躁。
轉頭一瞥,他們看見前路拐角處,一個十多歲少女正俯身傾倒背簍里的碎土石。
少女眉眼清秀,看著單純天真。
幾人對視一眼,快步走上前去。
好巧不巧,這名少女正是張小桃的女兒,趙福妮。
橋頭村的人笑著走過去,面上裝出一副慈和愁苦的模樣。
「小姑娘,麻煩你幫伯伯看看。
這畫上是我家孩子,地動山搖的時候,我們父子走散了,一路尋到現在都沒找到。」
他抬手假意抹了抹眼角,悽然道:「世道太亂了,只求我能早日和孩子團聚。
小姑娘,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?」
趙福妮聽了那些話,心生同情,直起身子,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。
只一眼,她的心突突跳動幾下,瞬間認了出來。
這身形,分明就是昨天還跟他們一路同行,傳授技巧的那位大哥哥。
趙福妮抬頭打量眼前的男人,又低頭看看畫像。
村民見她盯著畫像出神,以為她記起了線索,眼底湧上狂喜。
「我見過此人。」趙福妮這話一出,橋頭村的幾人笑出了聲。
「在哪,她在哪?」
「快帶我們去找她!」
趙福妮的目光越過他們,掃向喧鬧人群,灰撲撲的小手緩緩抬起,食指快速在人群里隨意點過幾個身形清瘦的陌生男人。
她眨著眼睛,咧開嘴大笑,「那個、還有那個、那邊好幾個,都是的!」
霎時間,橋頭村村民臉上的喜色僵住了。
滿心期盼落空,只覺得被孩童戲耍,一人當即低頭啐了一口,慍怒道:「就是個傻乎乎的蠢丫頭,白問了。」
另一人伸手就要去搶奪趙福妮手裡的畫像,打算換旁人繼續詢問。
然而,趙福妮動作更快,不等對方手掌伸來,反手將畫像往懷裡一揣,背上背簍,提起腳邊的空木桶,腳下一溜,頭也不回地鑽進人群,轉瞬便跑沒影了。
同一時間。
田大福的侄兒田門生帶領幾個人拿著畫像,一路找一路問。
走著走著,他們來到忙活著撿拾碎石,清理路面雜物的兩個婦人,孫小蓮趙月兒跟前。
田門生臉色溫和,手中畫像遞了過去,「兩位嫂子勞煩看看,可認得畫上這個人?
她是我們失散的親人,若是見過,還望告知一聲。」
兩妯娌聞聲抬頭,目光落在畫像上。
看清畫像人物,她們下意識呼吸急促了。
田門生沒有急著追問,從隨身的粗布行囊里掏出四個紮實的粗糧窩窩頭,「兩位嫂子,亂世行路不易,想必家中口糧緊缺吧?」
「你們若能提供有用線索,這幾個窩窩頭就歸你們,能準確說出此人的下落,幫我們找到人的,另有好物相贈。」
他乾脆掀開行囊口子。
袋口敞開,露出裡面的幾大塊色澤金黃的風乾肉,還有一袋糙米。
當初他叔父一家三口栽在蘇默手裡,這筆仇怨,他一直記在心裡。
彼時他無力抗衡,今日卻不同,那群山匪也在找她。
有人撐腰,他有何畏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