悽厲的慘叫驟然打破平寂。
在那底下幹活的人們離得太近,坍塌速度太快,壓根來不及逃。
石頭滾下來,碾壓過一個個人,地上炸開一朵朵血花。
先前曹平見他們撬動石頭了,沒有停留,趕著去別處指揮,他聽見身後的慘叫時,已經走到一丈多遠之外了。
曹平驚訝的回頭看去,看見驚駭的那一幕,腿腳比腦子反應更快,麻溜的往側邊跑去,驚險避開一塊滾過來的石頭。
砰的一聲,那塊石頭撞到一根外凸的原木上,得以停止。
轟隆隆的震響持續數息,漫天塵土飛揚蔽日。
待到煙塵稍稍落定,全場死寂。
方才還人聲嘈雜,揮汗清障的塌方險段,此刻淪為了人間煉獄。
凌亂雜物縫隙間,隱約露出殘缺的斷臂、扭曲的大腿、染血的布角,淋漓血腥混著黃泥土,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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倖存站在外圍的幾十人僵在原地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短暫的死寂過後,撕心裂肺的哭聲爆發了。
那些遇難者的親人瘋了一般沖開人群,踉蹌著撲向土石堆,雙手瘋狂刨挖黃土碎石,指尖磨破滲血也渾然不覺。
「狗子,我的狗子你在哪?」
「老天啊,把我男人還給我!」
「求求了……出來啊,快出來啊,旺哥,你在哪兒,嗚嗚嗚。」
塌方的石塊土層壓得實實的,哪裡還有活人的蹤跡。
他們拼盡全力刨開表面碎石,挖出的是零碎的斷肢、變形的骨片殘骸。
十幾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變得殘缺不全,屍骨無存。
漫天悲慟哭聲連綿不絕,絕望、悔恨、哀戚籠罩四下,沉悶又壓抑。
趙剛一行人聞聲趕來,看著眼前慘烈至極的景象,心裡墜滿沉痛,人人噤聲無言。
人群最外圍,蘇默坐在背陽處歇息,眉目清冷。
塌方邊緣,幾名僥倖站在外側,撿回一條性命的男人,雙腿發軟癱坐在地,神情呆滯恍惚,不住的後怕。
「不應該的……不該這樣的……」
「我們都是聽了曹哥的話……他說大膽撬,大膽推,絕對沒事的……」
「我們只是照著他教的法子幹活,怎麼會塌?」
這些呢喃話語落進所有遇難者親人的耳中。
哭聲戛然一滯,滔天怒火勝過了悲傷。
一眾家屬雙眼通紅,齊齊轉頭盯著就站在附近,臉色煞白的曹平。
人群如同潮水般洶湧圍堵而上,頃刻間將曹平困在中央。
「是你,是你指揮的,是你害死我家男人!」
「十幾條人命,就這麼沒了,你是殺人兇手,怎麼死的不是你啊!」婦人哭著撲上去,揪住曹平的衣領,一拳拳捶打。
四面八方皆是追責的怒罵,人人兇狠暴戾地瞪著曹平,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。
曹平早就嚇得魂飛魄散,為了活命,他不顧一切張口嘶吼,「不關我的事,這法子不是我想的。
是趙剛,是趙剛教我的。」
他手指趙剛,「所有技巧都是他傳給我的,要找人算帳,你們去找他,跟我無關!」
領教過曹平的無恥,被當眾指認,趙剛只是呼吸亂了幾分,他安慰家人和同伴,「沒事的,他這是在自尋死路。」
旁觀的陳秀雲湊近娘和姐姐,她望向蘇默,小聲道:「怪不得她不願說出技巧的出處。」
「我們也該從這件事當中吸取經驗。」李曉蘭表情嚴肅,「凡事有利有弊,技巧運用得當,人人夸,反之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。」
人群中很快有人冷笑怒斥,「放屁,從頭到尾都是你站在那兒指點所有人。
是你親口說的那是你自己琢磨出的妙法!」
「清路障是你指揮的,出主意的是你,強行讓大家硬撬石頭的也是你,現在出了人命,你就開始攀咬旁人?」
「好處你獨占,禍事你甩鍋?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?」
「之前你聽我們誇你稱讚你,怎麼不見你提是別人教的!」
一名中年男人攥著拳頭,兩眼赤紅,他的獨子剛剛埋身在塌方之下,死無全屍。
喪子之痛擊潰了理智,他怒吼一聲,大步衝上前,揪住曹平的衣襟,暴力的把人拽至身前。
「你還敢狡辯,你還我兒子,我的兒啊!」
砰砰幾記重拳狠狠砸在曹平的面門和胸腹。
拳頭裹挾著男人的悲憤,拳拳到肉。
幾拳下來,曹平鼻青臉腫,鼻血狂涌,疼得慘叫哀嚎,狼狽不堪。
其他遇難者的親人再也按捺不住,一擁而上,拳腳如雨,全都落在曹平身上。
有人踹腿、有人捶胸、有人撕扯他的臉。
「償命,你給我們償命。」
「草菅人命,打死你這小人!」
混亂之中,跟曹平是同鄉的西邊村村民起初還念著同鄉情分,伸手想要拉扯勸阻,可人群暴怒失控,拳腳無眼,拉扯之間反倒被誤傷挨了好幾下。
看著群情激憤的人們,西邊村村民怕殃及池魚,悻悻收手,不敢多管半分。
一刻多鐘後。
人群力竭收手,曹平被打得遍體鱗傷,他口鼻淌血,肋骨斷了數根,渾身淤青潰爛,奄奄一息癱在地上,喘息微弱,半死不活。
即便如此,人們也難平怒火,跑去把曹家所有的糧食物品搜刮一空,還把曹家人綁起來,說是等回到鎮子要報官。
鬧劇持續到酉時才結束。
除了遇難者的親人在處理屍體瑣事,其餘人繼續投身於清理路障當中,多堵一日,他們就得多停留一天。
有了此番教訓,接下來的清理過程,大家都更加小心翼翼了。
殘陽落盡,夜幕籠罩深山。
月色薄涼,星子稀疏綴在夜空。
人們打著火把連夜清障,一點點啃完最後一截封堵路段。
子時。
隨著最後一塊攔路巨石被合力撬開,推落坡下,封堵的塌方土路終於暢通了。
「通了……路真的通了。」
不知是誰低低呢喃了一句,疲憊至極的人們抬眼望向暢通的前路,歡欣不已。
土路蜿蜒向東,在夜色里延伸向遠方。
蘇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,即刻動身趕路,率先走在前面,不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。
趙剛他們經過商量,也決定連夜動身。
其餘三個村子的人連續高強度勞作數日,身子吃不消,再加上白天出了那樣的事,都選擇休整一晚。
——
夜色瀰漫,一群人翻越路障匆匆趕路。
領頭的幾人是壯漢,衣著還算體面,都打著赤膊,腰間懸著利刃,模樣兇悍。
他們身後緊跟著一眾頭髮蓬亂結灰,衣衫破舊,布色髒黑髮硬,衣擺褲腳磨爛了的人。
一個長得猴精猴精的男人上前一步,討好的笑道:
「各位爺,你們放心吧,我橋頭村的人當時就駐紮在那人的邊上,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她,哪怕她化成灰,我們也認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