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後方,無數家屬含淚相送。
白髮老者送別兒子,婦人送別相公,稚童送別父親。
一聲聲哽咽呼喚,壓抑哭聲接連響起。
誰也不知離家男人的前路究竟如何,亂世太難太苦了,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離去,犧牲一人換全家苟活。
夕陽殘光落在一張張悲戚的淚臉上。
這場送別處處透著心酸無奈。
夜色深濃,樹影婆娑。
被山石樹木封堵的小道之上,三百多名被招安的青壯年男人正在吭哧吭哧幹活。
碎石、搬木、挖土、清障,手上重活一刻未停。
天天看小說->𝘵𝘵𝘬𝘢𝘩.𝘵𝘸
每個人都手掌磨破了,滿身塵土,累得眼皮直打架。
直至後半夜,小道清出一段勉強通行的缺口,差役才抬手叫停勞作。
領頭差役對著疲憊不堪的眾人高聲喊話:「原地就地歇息,不許亂走,不許喧譁,明日辰時準時分發口糧!」
一句「發口糧」,成了所有人疲憊里唯一的念想。
他們拼盡全力幹活,所求不過一口活命吃食。
眾人眼裡亮起希冀,再也撐不住滿身睏乏,胡亂尋了平整地面,和衣躺下。
勞作許久,他們已是精疲力竭,幾乎剛躺下就睡著了。
鼾聲如雷。
小道兩側的林子裡,夜風簌簌吹動樹影。
一道道黑影悄然自林中竄出,共有三十多名漢子,他們躬身貼地,腳步輕盈,人人手中緊握著一捆捆的粗長麻繩,眼神凶戾。
這些人四散分開,來到熟睡勞役身側,抬手捂住他們的口鼻,一記記利落手刀劈在後頸。
那些人動作麻利,甩動長繩,將昏迷的勞役兩兩相縛,串成一串,如同串糖葫蘆一般。
很快,三百多人都被麻繩勒緊手腕,打了死結,半點掙脫不得。
旁邊的空地上,領頭差役快步走到一名黑衣男人身側,態度恭謹,低聲請示,「飛哥,這三百多人,夠數了嗎?」
被稱作飛哥的男人,眉眼陰鷙,左眉骨上方的一顆大黑痣格外醒目,透著凶煞之氣。
關飛垂眸掃過一排排被捆縛的勞役,淡淡搖頭,「還不夠,今夜先把這批連夜押走送走。
趁消息還沒傳開,你們趕緊趕去下一個地方。」
他轉頭望向遠處的石頭坳方向,嘴邊揚起狠辣的冷笑。
「路已經鋪通了,接下來,就看他們的了。」
石頭坳。
子時已過,夜色沉沉。
連日地震驚魂,多數難民熬不住了,身心俱疲地躺下睡覺。
僅有一些輪換守夜的人還沒躺下,他們昏昏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,防備鬆散。
夜色陰影里,幾個人腰間繫著麻袋,警惕的左右張望,悄然前進。
他們熟門熟路摸向各家有孩童的人家。
一個婦人手拿一塊提前浸過藥汁的帕子,俯身捂住熟睡孩童的口鼻,力道很大,捏的孩子的臉都紅了。
婦人抬手抱起迷暈的孩子,塞進麻袋。
另一個男人動作稍慢,驚動了淺眠的孩子的娘。
孩子娘迷迷糊糊睜眼,看見眼前的陌生人,張開嘴剛要出聲,一抹寒光掠過。
利刃入肉。
胸口中刀的孩子娘直直栽倒在地,汩汩鮮血蔓延,浸透地面。
搶走孩子的這些人面無表情,搶完這家,接著搶下一家的,動作迅速嫻熟。
不一會兒,他們身上的麻袋鼓鼓的,裝滿了便紮緊袋口,狂奔撤離,遁入黑暗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短短一刻鐘,五十多名年幼孩童被悄無聲息地擄走了。
坳地鼾聲陣陣,人們渾然不知大禍臨頭。
直到半個時辰之後,有人無意間蹭到倒地婦人身下黏膩的血,頓感觸感不對勁,低眼一看,滿手是血。
那人瞳孔震顫,驚恐衝破喉嚨。
「死人了,這裡死人了!」
尖銳的喊叫撕碎了夜晚的靜謐。
沉睡的人們猛然驚醒,起初不明所以的四下張望,後來得知真相,有孩子的人家慌忙摸向身側。
一聲聲崩潰絕望的哭喊響徹雲霄。
「我的娃,我的孩子不見了!」
「剛剛還在我懷裡睡著的,怎麼沒了,妮丫,你跑哪裡去了?」
「老天爺,誰偷了我的孩子,我的兒啊!」
丟孩子的大多是家裡人口不多且簡單的孤寡婦人和老人,他們家裡的青壯年男人都跟著差役走了。
此刻家中無主心骨,老人們無助地癱坐在石地上,雙手瘋狂捶打地面,手掌蹭得全是血痕,哭得肝腸寸斷,幾近昏厥。
年輕的婦人們則是四下找孩子。
「誰看見了我家孩子,她叫福英,這麼高,眼睛大大的,一笑就有兩個酒窩,求求你們告訴我!」
「我男人不在家,我就這一個娃,沒了他我怎麼活啊。」
「殺千刀的賊人,快把孩子還給我們!」
她們哭著一遍遍追問沿途路人,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搖頭。
還有一些婦人動作快,往山林方向追,剛跑進林子,就被漆黑夜色和陡峭山路嚇得腳步踉蹌。
而那些沒丟孩子的人家嚇得魂飛魄散,用力的把兒女摟進懷裡,雙臂箍得緊緊的,渾身瑟瑟發抖,驚懼地盯著四周,唯恐有人竄出來搶走他們的孩子。
一片混亂之中,蘇默坐起身。
她望著崩潰哭喊,瘋癲亂找的人群,漆黑眼眸沉沉。
哪裡是什麼官府賑災,招安開路,那幾個差役跟蹲點的人分明是一夥的。
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布局的擄掠騙局。
石頭坳的確地勢穩固,能抗地震,如今卻被一個尚且不知人數的團伙盯上了,危機四伏,已不再安全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
她敲定主意,必須儘快勘定離開的路線。
隔壁橋頭村的人丟失了三個孩子,田大福忙的團團轉,焦頭爛額。
突然,田大福想到了什麼,腳步一頓,推開圍住他的村民,跑到蘇默跟前。
「小兄弟,事發突然,人人睡得太沉,你年輕,耳力應當不錯,不知你方才……有沒有聽見什麼異常響動?
或是看見什麼形跡可疑的人?但凡有一點線索,都能救幾個孩子。」
蘇默靜坐在草蓆上,眸光沉靜,她尚未開口應答。
橋頭村那邊,一道急促的腳步聲沖了過來。
一名身形瘦弱,面色蠟黃的男人跌跌撞撞撲到蘇默面前,他眼眶通紅,都快急瘋了。
尋子無果,絕望摧垮了他的理智,他見里正追問蘇默,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語氣又急又厲,「你快說,你到底看見了什麼,聽見了什麼?
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,他還那么小,你要是知道線索,藏著掖著不說,你良心何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