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殘霞褪盡，天色暗了下來。
差役終於登記完最後一名報名的百姓，排隊的長隊散盡。
可是四周依然圍滿遲遲不肯離去的圍觀群眾，人人踮腳觀望。
個子最高的差役收起名冊，起身揚聲開口：「今日登記到此為止，我等在此再逗留一日，明日巳時，仍在原處選拔最後一批勞役。
尚有遲疑，未想好的人，今夜自行慎重斟酌，機會僅此一次，過時不候。」
聽聞此話，人群議論聲愈發洶湧，有的滿心期待，有的暗自猶豫。
石頭坳隨處可見燃起的火堆，一簇簇橘紅火光照亮成片避難的百姓。
正值飯點，家家戶戶忙著燒水煮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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橋頭村這邊。
十多名青壯年男人湊到田大福身邊，面色躁動，低聲商量著明日報名勞役的事。
「里正，明日最後一批選拔，我們打算去試試。」
「家裡糧食快見底了，挖草根野菜根本填不飽肚子，官府包吃，還有窩窩頭拿。」
「路堵了遲早要開，跟著官府總比在山裡等死強。」
田大福看著他們，眉頭微蹙，出聲勸道：「我還是那句話，看事不能只看表面，亂世變數太大，跟著官府未必是唯一穩當的活路。」
這些人早被口糧和安穩日子勾動心性，執意要去。
見勸不動，田大福也不再白費口舌，省得里外不是人，無奈嘆氣擺手，「罷了，你們執意要去，我不攔著。
但醜話說在前頭，路是你們自己選的，往後無論遇上什麼變故，出什麼後果，都得自己擔著，別回頭怨天尤人。」
他們開心的連連應聲。
蘇默待在自己的駐紮地正忙活著，她撿來石塊，層層疊起，搭成簡易穩固的小石灶，架上陶鍋生火燒水。
柴火噼啪輕響，清水沸騰，熱氣裊裊升騰。
她將滾燙沸水倒入大碗晾涼，隨後往剩餘的半鍋清水裡投入白日採摘的草葉樹根，慢火熬煮。
淡綠色的青草氣息散開。
走回來的田大福恰好看見蘇默提著鍋，倒了一小碗青葉湯水。
他盯著蘇默的背影看了看，心思一轉，從自家鍋里摸出兩個野菜窩窩頭。
窩窩頭有雞蛋大小，是家裡僅剩不多的存糧，他內心其實萬般捨不得。
捏著窩窩頭的手指暗暗用力，田大福臉上堆出一副慷慨熱絡的笑容，快步走過去。
「小兄弟，你頓頓喝這些草葉清水充飢，太過清苦，我這兒有兩個窩窩頭，拿著墊墊肚子。
亂世在外，填飽肚子才有力氣保命，咱們同在一處避難，理應相互照拂。」
蘇默抬眸，漆黑的眼眸掠過凜冽危險的寒意。
她沒有出聲，沒有接食物。
對上蘇默殺氣騰騰的眼睛，田大福眼皮子狂跳，他訕訕收回手，笑了笑，「小兄弟這般傲骨，真是有志氣。」
說完便轉身匆匆離去，不敢再貿然攀談。
為掩人耳目，蘇默端起煮好的草葉水，放涼以後，佯裝餓急了，大口大口的吞咽。
實則那一碗草葉水都被她收進了空間。
剛喝完她放下碗，地面傳來熟悉的細微震顫。
地底輕微嗡鳴，石面微微晃動。
蘇默手速飛快，抄起地上的鍋碗放進背簍，同時單腳一勾，勾住木桶把手。
她踩在草蓆上，背著背簍，手提木桶，扎馬步穩住身子。
經過之前地震的歷練，石頭坳的眾人攢了些經驗，驚慌尖叫少了許多，所有人抱著自家貴重之物立即起身，穩紮下盤。
所幸這波地震來得快，去得更快，一刻多鐘歸於平息，有驚無險。
一夜安穩。
翌日天光破曉，石頭坳熱鬧起來。
巳時一到，差役準時就位，開啟最後一批招安選拔。
長長的隊伍排起，無數抱著最後希望的百姓爭相報名，人人都想抓住活命的機會。
蘇默來得算是比較晚了的，她走到人群外圍靜靜看了會兒，轉身離去。
趁人們的注意力被招安牽扯住，溪邊寥寥無人，她快步朝那邊趕去。
這幾日難民日夜搜尋食物，岸邊原本繁茂的雜草樹根被薅得乾乾淨淨，泥土裸露，一片狼藉。
四下無人注意，蘇默隱匿在樹蔭死角，還是按著木桶裝作打水，暗中偷偷收水，把剩餘的空陶壇全都裝滿水。
收完水，她頓覺增添了幾分安全感。
左右無事可做，她閒散前進，凝神翻看空間裡的輿圖，看看回青霧山的路有幾條。
石頭坳離青霧山路程較遠，估摸著得走一個月。
路線是有幾條，但是往日通暢的山道和林間小路受地震影響，被垮塌的山石、倒伏的樹木、滑坡的泥土封堵住了。
方圓百里路況全毀，寸步難行。
蘇默心裡其實是惦念山上居所的，可接連不斷的地震，頻發的塌陷隱患，讓她不敢貿然回程。
斟酌良久，她決定暫且留在石頭坳，再觀望幾日。
還有一件事她也比較擔心，那就是不知道震後的青霧山有沒有受到影響，居所是否完好？
白天蘇默在外邊轉了轉，查看四周道路封堵的情況，再把這些記載在草紙之上，心裡好有個數。
夕陽垂落，落日餘暉染紅整片山野。
取了熟食簡單填飽肚子，順便上了個廁所，她加速趕回石頭坳。
晚風徐徐吹拂，吹散了她身上極淡的食物香氣。
臨近坳地，蘇默習慣性抬眼掃視四周，探查周遭動靜。
目光掃過人群，她眼睛眯了眯。
人群之中，藏著數道鬼祟的身影。
一個看似普通的婦人，懷裡抱著年幼孩童，看似帶著孩子閒逛，她的視線沒有落在自己孩子身上，反而不停掃視坳里其他人家家裡的孩童。
東側還有個瘸腿老者拄著破木棍，步履蹣跚，一副腿腳不便，尋地歇腳的可憐模樣，他有意無意的窺探有孩童的人家。
並且，他還時不時背對人群，佝僂著身子，指尖在袖中比劃，像是在記位置做標記。
蘇默還從其他方位看到了兩名婦人，一個老婆也是這般行徑。
他們掩飾得極好，不仔細看根本發覺不了。
對於歷經亂世，見慣黑暗人性的蘇默而言，這套動作再熟悉不過。
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團伙作案，踩點標記。
亂世天災，秩序崩塌，最值錢最容易擄掠的就是幼小孩童。
蘇默冷眼將這一幕幕陰暗看在眼裡，面上平靜無波。
西北方傳來一道道整齊的吆喝聲。
招安選拔步入尾聲了。
差役迅速收攏所有入選百姓，列隊點名，逐一核對名冊，確認人數。
三百多名青壯年男人集結完畢，整齊列隊，他們神色各異，有期待，有忐忑，有不安。
點名確認無誤後，差役抬手一揮，沉聲下令帶隊啟程。
三百多人浩浩蕩蕩的跟著差役，朝著山道方向出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