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秀英心如電轉,臉上情緒未外露分毫,她上前半步屈膝行禮,「老夫人。」
並肩而行的陳秀雲也俯身見禮。
「起來吧。」羅宜寧聲音沙啞。
肩挎醫藥箱的陳秀雲落座於榻前的圓凳上,指尖搭在羅宜寧的手腕脈絡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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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後,陳秀雲收回手指,緩緩道:
「老夫人脈象沉細虛浮,肺氣虛損,脈絡淤滯,是早年風寒入肺落下的陳年虛咳舊疾。
您這並非外感急症,是肺脾兩虛,氣陰不足所致,夜裡陰氣偏重,肺氣收斂無力,故而夜間咳勢最盛。
服用尋常止咳湯藥只能治標,需長期溫潤養肺,健脾固氣,忌躁忌寒,忌勞心累神,慢慢固本培元,方能穩住病根。」
羅宜寧凝視陳秀雲的眼神中掠過稍縱即逝的讚許。
她對陳秀英招手,「好孩子,你也過來入座。」
陳秀英坐到榻前的矮凳上,身姿端正。
羅宜寧手裡拿著方絹帕,捂嘴輕咳,哪怕身體不適,脊背也維持端正,沒有因為咳喘而佝僂塌腰,歪扭癱作一團。
緩了緩氣息,她那沉靜有度的目光落在姐妹倆身上,輕聲開口。
「白日的事,你們受委屈了。
老身知曉你們是明白人,也知道你們在怕什麼。」
這句話令陳秀雲呼吸一窒,下意識攥緊衣角。
「但你們儘管安心住著,俗話說得好,守得雲開見月明。」說最後幾個字時,羅宜寧的眼角餘光在陳秀英身上頓了頓。
忽然,羅宜寧低頭劇烈咳嗽起來。
「咳咳……咳……」
她捂著胸口,咳得肩頭顫抖,面龐微微發紅,氣息紊亂。
李嬤嬤快步上前,熟練地扶住老夫人的脊背,掌心輕輕順著後背拍撫,眉眼間滿是憂慮,似自語般的嘆息道:
「近期老夫人的陳年咳疾又嚴重了,每次復發總要許久才見好,偏偏回州城的大船不日將至。
水路顛簸,風露寒涼,以您如今的身子,怕是一路上要熬大罪了。」
此話落在尋常人耳中,會認為是下人擔憂主母身體狀況的家常感慨。
可陳秀英聽了,當即捕捉到話里藏著的弦外之音。
她垂下眼帘,長睫顫了顫。
心性單純的陳秀雲一門心思撲在治病救人的這件事上,她眉眼真摯,柔聲寬慰。
「老夫人別憂心,好好靜養便是,我這就給您施針穩氣,先壓住咳喘,能讓您夜裡睡得安穩些。」
她打開醫藥箱,取出幾根銀針,手法嫻熟地刺入平喘固本的穴位。
待施針完畢,確認羅宜寧氣息平穩了,姐妹二人才辭別出帳。
方才還虛弱倚榻的羅宜寧直了直身子,隨手丟掉絹帕,那雙歷經世事的眸子沉沉落向帳外影影綽綽的夜色。
李嬤嬤親手沏好一盞溫熱清茶,遞到羅宜寧的掌心。
「老夫人,陳大姑娘性子穩、機靈聰慧,那些話她定然是聽明白了。」
羅宜寧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杯邊緣,淡淡應了一聲,「嗯。」
另一邊,昏暗簡陋的小窩棚內。
母女三人並肩躺在硬板床上,被褥覆下,把她們籠在黑暗之中。
陳秀英抑制不住欣喜,語氣輕快,「今夜老夫人特意召我們看診,看似是瞧病,實則是在暗中給我們製造機會。」
李曉蘭心思通透,抓取到關鍵信息,震驚出聲:「老夫人咳疾嚴重,水路顛簸風大,她這身子骨,怕是不宜登船趕路。
她……表面上是打算借舊疾為由留下養病,其實藏得更深的目的是想把我們母女三人一併留在山上?」
「是!」陳秀英答得篤定。
「老夫人身份尊貴,裴家犯不著為難她,有她坐鎮此地,裴家旁支無人敢為難我們。」
躺在娘和姐姐中間的陳秀雲懵懵的,眨了眨眼,此刻才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,「原來是這樣!」
「接下來……」陳秀英嗓音壓低,「我們只需順勢而為,找個合情合理的由頭,好好配合老夫人。」
三天後。
羅宜寧的咳疾一日重過一日。
白日動輒咳喘不止,無力起身,夜裡更是反覆咳醒,氣色一日比一日差。
這天正午,日頭正盛,能下床走動的裴仁親自前來主帳探望,隨行的還有族中嫡系的人。
李曉蘭母女三人也在帳中,見裴仁等人探望完準備離開,她們對視一眼,齊齊上前,屈膝行禮。
李曉蘭神情真摯,「老爺,昔日暴雨時,若無貴府收留,我們母女三人早已葬身洪水,此再造之恩,我們銘記於心。」
她滿臉憂心,話鋒一轉,「近日見老夫人咳喘加重,日夜難安,我們心中萬分焦灼,想盡綿薄之力報答恩情。
大雨過後,懸崖背陰涼處會生長石斛蘭,此藥最善滋陰潤肺,固本止咳,對咳疾有奇效。
我們想上山尋藥,為老夫人分憂。」
裴仁駐足,端著權貴的倨傲,「你們倒是有心。
崖壁陡峭,單憑你們幾個弱女子,如何辦的成?
尋藥一事不必你們瞎折騰,稍後我派府中人手前去搜尋便是。」
裴景雲還記恨著上次的事兒,陰陽怪氣地嗆了一句:「祖父所言極是,再過兩日接應的大船便來了,靠你們找藥,十天半月能找到算是好的了,別平白拖我們的後腿!」
跪在地上的陳秀雲適時抬頭,急聲道:「石斛蘭需在日出晨霧未散,陰氣未盡之時採摘,藥性才足。
且採摘之人身上不可有半點雜味、汗味、煙火濁氣,需提前以清心草藥熏身淨氣。
就連採摘手法也有諸多章法,錯一步漏一步就白費功夫了。」
裴仁眉頭緊蹙。
大船在即,府中眾人忙著清點物品,收拾行裝,確實無暇日日清晨淨身採藥。
他沉吟片刻,最終開口,「既然如此,你們先自行尋找。」
兩日時光匆匆而過。
遠處江面風帆漸顯,接應裴家歸城的大船停靠在江岸邊。
偏偏在這個時候,羅宜寧咳得纏綿病榻,連起身的力氣都無。
床榻上,羅宜寧面色蒼白,捂著胸口頻頻咳喘,她看著前來催行的裴仁,愧疚自責道:「是我拖累大家了,身子不爭氣。」
羅宜寧強撐著想要起身,奈何剛有動作,身子一滑,便又跌回去。
親眼見到她病得這般嚴重,裴仁佇立榻前,斟酌利弊,幾番猶豫,終是沉著臉,冷聲道:
「罷了,你留下養病!
回城是喜事,你病殃殃的回去,豈不是晦氣沖了喜氣。
待你病情好轉,再遣船來接你。」
侍立在旁的李嬤嬤低聲提醒:「老爺,對症的石斛蘭還未尋得……」
「既如此,便將她們三人留下伺候老夫人便是。
州城醫者眾多,不差這幾個山野醫者。」
午後,裴家一眾嫡系、護衛、僕役,整頓行裝,浩浩蕩蕩登上大船。
江岸風大,水波粼粼。
李曉蘭三人並肩站在岸邊,目送大船揚帆起航,漸漸駛遠,消失在江面盡頭。
棚帳中,羅宜寧一身素色織錦衣袍,半坐半靠在榻上,一如既往的端莊持重。
李嬤嬤規矩地站在榻邊。
步入帳中,李曉蘭她們撲通跪下道謝,「多謝老夫人出手相助。」
羅宜寧神色平和,擺了擺手,「這世道向來苛刻女子,女子流離亂世本就步步艱難,身不由己,女子何苦為難女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