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狹小的窩棚里,油燈燈火搖曳跳躍,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映在油布棚壁上。
「這法子我們之前使過很多次了,這次應當也可以。」陳秀雲琢磨著該裝什麼病比較好。
陳秀英卻是搖搖頭,「娘,裝病行不通,風險太大了。」
顯然這件事她早在心裡想過無數次了。
迎上娘和妹妹驚訝的目光,陳秀英肅然道:「裝病脫身,到頭來無非是兩種結果。」
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,眼神沉靜,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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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是裴家知曉我們醫術傍身,有用處有價值,我們裝病,他們不會放任不管,順水推舟帶我們回州城遣醫抓藥,為我們診治調理。
屆時連半點推脫的藉口都沒有了。」
「二是他們嫌我們是累贅,索性不管我們的死活,任由我們自生自滅。
可是你們別忘了,裴家嫡系要坐船歸城,但旁支族人會等到洪水退去,回到縣裡鎮子裡。
裴老爺他們肯定會讓旁支族人盯著我們,長期裝病根本糊弄不住。」
陳秀英垂眸看著腳下泥濘地面,眼裡閃過狠絕之色,「想要擺脫裴家,就不能用這種僥倖粗淺的法子。
要麼不做,要做,就必須滴水不漏,斬斷所有牽連,完全脫離他們的掌控,不留半點後患。」
陳秀雲聽得心頭恍然,亮晶晶的星星眼崇敬地凝視姐姐,「姐姐,那你是不是想到穩妥的好辦法了?」
一縷昏黃燈光落在陳秀英沉靜的眉眼間,她點頭道:「我確實想到了一個法子。
只不過時機未到,再等等,等到裴家接應的大船來了,我們再行動。」
李曉蘭看著處事冷靜,思慮周全的大女兒,輕嘆一口氣,滿眼欣慰。
陳秀雲展顏而笑,用力點點頭。
從小到大,姐姐的決斷從來不會出錯。
母女三人並肩回到桌邊,她們剛落座,窩棚外面傳來走近的腳步聲。
是裴家每日按時送飯的婆子來了。
布簾被人從外頭撩開一角,婆子探頭走進來,提在手裡的雙層食盒擱到桌上,看都沒看她們,敷衍道:「今日的晚膳。」
不等三人應聲,她轉身離去。
李曉蘭打開食盒。
一股溫熱的飯菜香氣瀰漫開。
食盒裡的菜式豐盛,有兩菜一湯、三碗白米飯。
一碗筍乾燉肉、一碟外酥里嫩的油炸小魚、還有一碗清爽的野菜湯。
李曉蘭把三碗白米飯逐一擺開,三道菜推到桌中,「累了一天,快吃飯吧。」
三人拿起筷子安靜進食。
吃了幾口,陳秀雲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咀嚼軟糯的白米飯,她看著眼前豐盛的飯菜,心裡五味雜陳,輕聲感慨:
「仔細想想,我們待在裴家營地,未受饑寒,不缺吃喝,比起那些顛沛流離,朝不保夕的難民,好上太多了。」
她抬起頭,臉上一片迷茫,「娘,姐姐,如果再來一次,回到發大水遇見裴家人的那天,我們還會義無反顧地登上裴家的船嗎?」
李曉蘭怔愣住,心情複雜,握筷子的手放了下去,「那時我們在青圩縣城外,縣令為了找兒子,鬧得滿城風雨。
好不容易進城了,敵軍緊接而來,我們一路往北邊逃。
慶州有兵亂,無奈改道去陝州,那裡又有起義軍鬧事,沒過多久,接連下起冰坨坨和大雨,歷經那麼多磨難,我們三人身無分文,疲累至極。
那天我們躲在屋頂,眼看大水就要漫上來,裴家的船剛好路過,那樣難的境地,出現在眼前的船無疑是唯一的一條生路。」
陳秀英夾起一塊筍乾吃,沒有半分猶豫,「會!」
她側目看向妹妹,「重來一次,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彼時洪水滔天,流民四處慘死,我們三人不登上那艘船,早在大水淹來的那天就已經死了,壓根活不到現在。
過往的選擇沒有對錯,只有活命。」
陳秀英放下筷子,雙目澄澈清明。
「當初為了活命不得不依附裴家,時過境遷,如今境況不同了,什麼樣的活法安穩自在,不受折辱,我們便要拼盡全力去爭這樣的活法。」
李曉蘭認同地點頭,拍了拍小女兒的手背,「你姐姐說得對,亂世之中,先活下來,再談前路。」
這些話撥開了縈繞在陳秀雲心頭的迷茫與糾結,她笑著給娘和姐姐夾肉。
青霧山。
這天,陰沉了許久的天終於放晴了。
連著三日晴空朗朗。
蘇默找到山裡的壕溝,把放在空間裡的污穢之物全部倒下去,填土掩埋。
山林間堆積的斷木樹枝先經歷了風乾,又曬了幾天,潮氣蒸發殆盡,變得乾燥。
之前下雨期間用了不少柴,她邊走邊收,收了很多柴。
在溪谷低洼背風處,蘇默尋到了大片質地絕佳的黏土。
土質細膩,無砂無雜,捏之成團,沾水不潰散,是燒制儲水大缸和陶罐的好原料。
她忙活著挖掘黏土,收進空間。
順帶沿途收收沙土、長勢茂盛的野草。
沙土既可滅火吸水、建造房屋、當緩衝墊,還可混進土裡打磨陶面,用處極多。
野草可以餵魚餵雞餵馬,乾旱期間,也可當做觀賞植物,一抹綠色能讓她享受視覺盛宴。
亂世之中,每一份可用物資都值得囤積。
在外收了三天的物資,蘇默連夜趕回岩洞。
夜色遮山,晚風微涼,一路順遂。
回到岩洞,已是後半夜了。
在外奔波數日,說不累是假的,蘇默忍著睡意洗了澡,爬上床躺下睡覺。
暖融融的亮光透過岩洞洞口灑落進來,照亮一室清明。
蘇默睜開眼,睡眼惺忪,她稍稍抬頭,瞧見明亮的日光,頓覺活力滿滿,連忙起床。
她想起此前採摘的柳枝,剛好這會兒得空,能自制牙刷。
昨夜回來,她拿了一部分柳枝放在外面,讓其蒸發水分。
經過一夜靜置,柳枝水分內斂,質地柔韌,不易折斷。
蘇默先剪去多餘枝杈,留取跟牙刷長度差不多,粗細均勻的枝幹。
隨後捏著枝幹一端,用匕首反覆刮、捶、碾,把另一端的樹皮揉軟捶爛。
一絲絲纖細的植物纖維鬆散開來,形成細密柔軟的刷絲,形似牙刷刷面。
末了,她剔除掉細碎雜質,捋順纖維。
一把樸素無華的古法柳枝牙刷便製成了。
古代無牙膏牙粉,尋常人家多以清水漱口,講究些的,用草木灰潔牙。
草木灰自帶鹼性,能除垢去油。
蘇默裝了一碗草木灰擱在放置洗臉盆的木架上,沾少許清水打濕牙刷,蘸上一層草木灰。
她左手端一碗水,右手拿牙刷,蹲在岩壁下面。
那底下有一條窄小的溝,延伸向洞口,地勢由高變低。
洗漱用掉的廢水剛好能流出去。
牙刷入嘴,滿嘴烏黑灰末,口感微澀,她慢慢刷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