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陳秀雲詫異問道:「傷口明明已經結痂,怎會突然復發?」
婢女被她追問得有些不耐,眉頭倒豎,語氣冷硬下來,「讓你們去便去,老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你們母女三個,誰都擔待不起!」
陳秀英拉住妹妹的胳膊,輕輕往下一壓,示意她不要再多言,神色沉靜地說:「走吧,去主帳。」
婢女走在前面,姐妹倆緊隨其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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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時日,陳秀英陳秀雲除了給裴家的主子診病,還要給受傷的護衛換藥療傷。
今天她們已經忙了大半天,身心俱疲。
陳秀雲側過頭,氣音細微,「姐姐,我一個人過去就好,你先回去歇著。」
「一同前去。」陳秀英以眼神安撫妹妹。
眼下情勢微妙,一併同行,她才安心。
主帳門口守著一名面色冷厲的嬤嬤,一雙眼睛沉沉掃過姐妹二人。
外面滿地泥濘,帳內鋪了油布,不許髒鞋踏入。
婢女率先脫下沾了泥污的布鞋,換上帳外備好的公用布履。
陳家姐妹也依樣照做,褪去鞋子,套上公用的鞋,跟著走進主帳。
帳內地面的油布乾燥整潔,空氣里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。
帳子正中立著一面做工精美,材質奢華的錦繡屏風,將偌大的帳室隔成左右兩處。
右側是休憩臥榻區域,左側是待客活動的地方。
活動區最深處擺著一張寬大軟榻,五十多歲,一身富態的裴老爺子半躺臥在榻上,衣擺向上撩起一角,腰側巴掌大的舊傷露在外面。
榻邊跪著一名婢女,手中捧著浸了溫水再擰乾的棉布,小心翼翼擦拭傷口周邊的血跡。
榻尾站著裴老太,羅宜寧。
羅宜寧體態微富,麵皮保養得白淨細膩,雖逢逃難奔波,但通身世家主母的矜貴氣度難掩。
她一身半舊的藏青錦緞褙子,髮髻梳得整齊妥帖,只簪一支素色玉簪壓發,眉眼自帶幾分長輩的端肅。
此刻她神色焦灼,雙手交握。
羅宜寧身後側站著個面相精明的男人,他是裴家的管家。
管家面色恭謹,低聲勸慰:「老夫人不必太過憂心,老爺吉人自有天相,定能平安無事。」
陳家姐妹緩步走上前來。
清理傷口的那名婢女默默退到一旁,讓出道路。
陳秀雲見傷口出血已經止住,她打開醫藥箱,取出乾淨帕子,搭在裴仁的手腕上,凝神把脈。
陳秀英彎腰查看傷勢。
結痂崩開,皮肉撕裂。
把脈的同時,陳秀雲已然看明白這傷口分明是近期做過劇烈動作,才把好不容易長好的痂掙裂了。
她收回手,語氣平穩,「脈象偏浮,內里有虛火。
傷口雖然止血了,可新裂的皮肉尚未長合,內里氣血躁動。
當前最緊要的是臥床靜養,萬萬不可再騎馬奔走,大幅度躬身用力。
再三掙開傷口,一旦潰膿發熱,就會耗損元氣。」
羅宜寧懸著的心稍稍落下,「老爺昨夜一時興起,進林子打獵時不慎被樹根絆倒,重重摔了一跤。
老爺,不日將回州城,得把身子骨養好啊。」
裴仁眉頭直皺,不耐煩地擺手,「行了行了,日日念叨,聽得我耳根發疼。」
陳秀雲收好診脈的帕子。
陳秀英剛好完成包紮,給紗布打好結,起身退後兩步,低頭道:「我們這就回去熬藥。」
裴仁的左手動了動,守在榻邊的婢女餘光掃見這一幕,連忙走過去,攙扶起他,並在他後背放了軟枕。
靠著軟枕半躺半坐,裴仁肥胖的身軀微微晃動,幽冷目光落在姐妹二人身上,嗓音聽不出喜怒:
「聽聞景雲最近十分掛念我的傷勢,時常去找你們二人詢問病情。」
帳內氣氛驟然凝滯。
伺候的婢女僕役紛紛慌忙低下頭,不敢抬眼。
羅宜寧眉頭皺起,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
管家站在一旁,嘴角噙著輕蔑的諷笑,目光斜睨姐妹二人。
陳秀雲咬住下唇,思索該如何應答。
陳秀英面不改色,藏在袖子裡的手暗自握緊成拳。
那裴景雲哪裡是掛念裴仁的病情。
不過是借著探問病情的由頭,屢屢前來糾纏她們姐妹,言語舉止輕浮孟浪,出言調戲。
陳秀英張嘴剛想答話,裴仁不動聲色的朝管家遞去一個眼神。
管家心領神會,伸手解下腰間鼓鼓的荷包,從裡面掏出一把黃澄澄的金豆子,邁步走到姐妹二人跟前。
裴仁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目視她們,「念你們辦事還算穩妥,裴家的主子向來獎罰分明,不會虧待盡心辦事的下人,快拿著吧。」
這句話的意思再直白不過,清楚的點明了裴家門第尊貴,她們身份低賤,不要妄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。
陳秀雲年紀尚小,心頭一急,剛想開口辯駁,手腕被陳秀英及時按住。
陳秀英垂著頭,接過那一把金豆子,躬身道:「多謝老爺賞賜。」
診看完,閒雜人等退出主帳。
帳內只剩下羅宜寧、裴仁和管家。
管家望著姐妹二人離去的背影,不屑道:「老爺,老夫人,像她們這般出身的女子,便是連做妾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裴仁面色冷硬,沉聲吩咐:「派人盯緊她們母女三人,萬萬不能讓她們做出出格之事,壞了裴家的名聲。
若不是看在她們的醫術尚有幾分用處,哪裡會容她們跟我裴家扯上關係。
等過些時日接應的船隻抵達,回到州城,買下她們母女的身契,收做裴家奴僕。」
管家躬身應下:「小的明白。」
羅宜寧沒忍住,輕聲開口,「老爺,當初發大水,身邊無醫者,是她們母女出手救了我們,這般對待,未免……
況且景雲他……」
她心裡清楚,是自家孫兒色慾薰心,一直對陳家姐妹幾番糾纏。
裴仁聞言,臉色陰沉,狠狠瞪著羅宜寧。
夜色籠罩營地。
陳秀英陳秀雲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屬於她們的那間簡陋小窩棚。
這棚子僅有外層罩了一層油布,隔絕風雨,地面是坑窪泥濘。
棚內陳設簡單,一張木床、一套桌椅。
她們掀開布簾走進棚子。
桌上亮著一盞油燈。
李曉蘭坐在桌邊,手握匕首,低頭削制木箭,她聽見布簾響動,停下手中活計站起身,滿臉關切。
「回來了?方才聽聞裴老爺傷勢有變,情況如何?」
陳秀英微微笑著點了點頭,取下妹妹身上的醫藥箱放好,「不妨事,才把湯藥送去,服過藥安睡了。」
李曉蘭神色凝重,快步上前,伸手把棚子的布簾拉緊,隔絕外頭的一切。
她轉身走回來,雙手牽起女兒的手,把兩人拉到棚子角落,壓低聲音說:
「這幾日我多方打探,探到的口風說是裴家要把我們母女三人一併帶回州城。」
李曉蘭滿眼憂慮,「裴家乃權貴世家,府中魚龍混雜,勾心鬥角,那地方絕非好去處,我們必須提早籌謀打算。」
頓了頓,她溫柔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,輕聲說出自己的想法,「我眼下想到一個法子,那就是裝病,躲開這樁禍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