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間霧氣未散,雨絲斜斜飄灑。
兩名巡山婦人走在前頭,步履穩健。
走著走著,她們停了下來。
「姑娘,看好我們的腳步方向,跟著我們走,千萬別走錯一步。」
蘇默跟在她們身後兩步的位置,她五指握緊,掌心沁出一層薄汗,指尖時刻蓄著力。
如果身前之人有分毫異動,她能第一時間後撤、防禦,甚至反擊。
蘇默應了一聲,「好。」
兩名婦人不再直行,而是走至山道最邊上,背部貼著石壁一點點往前移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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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默通過仔細觀察發現,這裡有兩處極其隱蔽的連環陷阱。
接下來,巡山婦人還帶著蘇默繞開了容易塌陷的地段。
一路走下來,蘇默預想中的兇險並未發生,不僅如此,就連下山的速度也比她預估的快多了。
原本她以為至少要走大半天的山路,事實上,不過短短一個時辰,就到了山下。
「姑娘,到山下了。」婦人抬手指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,「那邊為東,這邊是朝南。
亂世行路不易,希望姑娘前路無災,步步安穩,逢凶化吉。」
蘇默躬身,感激道:「多謝兩位大嬸引路。」
「舉手之勞而已。」婦人擺了擺手,不再多言,並肩轉身離開。
目送婦人的身影消失不見,蘇默朝著南邊拔足狂奔。
腳下土路被雨水打濕,鬆軟泥濘,她腳步飛快,避開沿途水窪。
樹木倒影盡數被甩在身後。
兩個時辰後。
蘇默來到另一座山頭,她彎下腰,雙手撐著膝蓋,大口大口喘息,胸膛劇烈起伏,額角的汗水混雜雨珠沿著下頜不斷滴落。
「呼……呼……」
無人跟蹤,四周再無別人,安全了。
原地歇息片刻,蘇默回望來路,心緒有些複雜。
三姐顯然是察覺到她身上有問題,沒有實質性的證據,卻已心生戒備,才會放她下山。
毋庸置疑,三姐是個聰明人。
世人皆道亂世中群雄多男兒,在她看來,不盡然,這支女子團隊做事有原則,有一定的實力,領頭人有頭腦,將來如果依舊能團結一心,發展壯大是不可抵擋之勢。
思及此,蘇默心中生出幾敬重。
她收回目光,壓下心中感慨,轉身繼續朝著南方趕路,身影很快融進蒙蒙煙雨之中。
此山半山腰的泥濘山路上,一陣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,打破了山林的靜謐。
一長隊漢子冒雨奔走在山道上,雨水肆意沖刷著他們,每個人身上都沾滿泥水。
人人腳步倉促,神色焦灼。
為首的男人身形魁梧壯碩,肩寬背厚,一看便是常年習武的人,頭頂的斗笠壓得極低,遮住了他大半面容,只露出緊抿的薄唇。
男人面色冷沉,目視前方,有些不耐煩地張口道:「還要多久能到?」
他身後一個瘦小精幹,眉眼透著機靈勁兒的漢子快步上前,躬身俯首,恭敬回話,「回大當家的,雨大霧沉,山路泥濘濕滑,著實難走。
按咱們的腳程,約莫還得走兩個時辰才能抵達。」
漢子抬眼望了望前方隱匿在霧中的山頭,眼中透著喜色,「當家的放心,前頭那座山極好,此前我帶隊外出時,曾經過那兒兩次。
半山腰上面有一寬敞通透的山洞,容納百多號人不成問題。
最妙的是洞內還有幾個洞中洞,只需稍加規整,就能隔出幾間屋子單獨居住。」
被稱作大當家的男人抬起手,粗糲的手掌抹了一把側臉上面的雨水,甩掉滿手水漬,「若非寨子被山洪衝垮,屋舍坍塌,誰願冒著滂沱大雨,率眾翻山移寨?」
舊寨毀於天災,一眾兄弟流離失所,連日奔波無依,若是再尋不到落腳之地,隊伍人心渙散,遲早四散分離。
他望向山頭,眼裡閃過絲勢在必得的鋒芒,「加快腳程,今日務必抵達,占下這處山洞!」
「是!兄弟們,提速趕路!」猴精漢子高聲應和,轉頭招呼身後眾人。
漢子們應聲附和,腳下腳步愈發急促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著胡三娘她們所在的山頭全速趕去。
開闊的水面上白霧裊裊,水汽氤氳,天地間一片蒼茫。
一葉小船泛於水面,蘇默端坐船艙,手持雙槳,劃開水面,船身悠悠向遠處漂去。
她望著前路漫漫的江面,心中暗自盤算。
雖說脫身下山,暫時安穩了,但不能鬆懈。
她是這麼打算的,先遠離這片區域,再尋一處人跡罕至的安全之地休整一段時間。
兩天後。
江流左岸,山勢連綿起伏,重巒疊嶂,樹木茂密。
此乃連峰山,顧名思義,山連著山。
蘇默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地方,只是不知道山中是否有合適的地方能落腳。
想了想,她靠岸收掉船,徒步上山。
一路走下來,她發現山林間遍布人類活動的痕跡:有被踩踏出的淺淺小徑、被砍伐過的斷木殘枝、零星散落的炊煙火燼。
還有一具具只剩骨架的森森白骨。
不願與別人產生交集,蘇默一頭扎進連峰山最深處的密林。
越往深山行進,林木愈發茂密,周遭越來越幽靜。
蘇默沿著山脊攀爬,勘察地形。
她深知下雨天的深山有多兇險,容易引發滑坡泥石流,低洼谷地絕對不能久居。
故而她專挑高地探查,幾經比對,終於尋到一處絕佳之地。
此處地勢居高臨下,背靠堅實厚山,山體岩石穩固,即便遭遇暴雨山洪,高處的地勢與厚實的坡體也能形成天然緩衝,絕不會被山洪泥漿沖刷掩埋。
地面還算平整開闊,亂石溝壑較少。
確認周遭無危險,蘇默放出三堵巨石圍起來,形成圍牆。
地面是濕的,她按照此前的法子,依次鋪上干沙土、乾草、油布。
石頭圍牆之內隔絕了外界的濕冷,一張四方小桌挨著角落放置,桌上有兩盞油燈,橘色火光輕輕跳動。
半人多高的大沐浴桶熱氣騰騰,蘇默泡在熱水裡,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。
洗完,全身暖烘烘的。
頭髮還是濕的,她用干棉布反覆擦至不滴水的狀態,自然的散披著。
收掉浴桶,蘇默手上繫著腰帶,盤腿而坐,放出吃飯用的小案幾。
轉瞬之間,案幾之上擺著一大碗紅燒豬蹄熱湯麵、一碟切成片的滷牛肉、兩個黃燦燦的煎蛋。
總算能好好吃一頓飯了。
蘇默先捧起大碗喝了兩口湯,暖意一路滑進了胃裡。
她拿起木筷,挑起一筷子麵條,連帶著夾了些豆芽,裹著湯送入口中。
麵條勁道,豆芽爽脆。
豬蹄燉得軟爛,她輕輕一抿,皮肉脫骨,咸香醇厚,咬下一口,軟糯的膠質在唇齒間化開。
再夾起幾片滷牛肉,緊實入味,鹵香浸潤在肉的肌理里,越嚼越香。
她吃得不急,一口熱面,一口肉。
火光映在蘇默的臉上,緊繃多日的眉眼柔和了下來。
最後,碗底的湯汁被她喝得一滴不剩,渾身暖洋洋的。
「嗝兒~~」
打了個飽嗝,蘇默拿棉布擦乾淨嘴,收掉案幾,身子一歪,慵懶地靠著牆靜坐。
坐了沒多大會兒,眼皮直打架,她連著好幾天沒好好睡過整覺了。
蘇默打著哈欠放出被褥,一頭栽倒下去,裹著蠶絲被子沉沉睡去。
這一覺,她睡得昏天暗地,醒來時,太陽穴突突跳動。
蘇默雙目閉合,腿夾著柔軟的被子,翻了個身,她懶懶的,不太想動。
奈何肚子發起抗議。
咕咕的叫聲中,一道細碎的聲響突兀的傳進蘇默的耳中。
起初她以為聽錯了,還以為是風灌進巨石連接的縫隙處發出來的。
可她凝神一聽,越聽越不對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