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,忙到過了巳時,總算有了喘息之機。
有人做好吃食,有序輪流領取,輪到蘇默時,她端著碗走到角落蹲下。
附近只有她一個人。
吃食是用兔血熬煮的粥,碗底凝著一層煮開花的米粒,不稠不稀。
蘇默照例尋機將碗裡的吃食偷偷收進空間。
這幾天她要麼是躲進茅房偷偷吃點空間裡的粥,要麼是多喝點水,不敢吃味道太重的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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裝作吃完,蘇默抬手抹了抹嘴角,拿著碗筷剛站起身,外出檢查通道的胡三娘回來了。
一抹小小的身影撲通一聲,跪倒在胡三娘跟前。
何水妹垂頭,脊背彎著,稚嫩的臉上溢滿愧疚,「三姐,前洞通道被堵的這件事因我而起,是我給了周家人一支簪子,他們才撬開鎖,成功脫逃。
是我的過錯,我甘願領受責罰,請三姐降罪。」
周圍的女子見狀,圍攏上前,她們起初驚訝周家出逃居然跟何水妹有關,接著陸續出言求情。
「三姐,水妹才十歲,心思單純,哪裡看得透陰謀詭計,定是周家耍心眼,水妹是被那一家人給矇騙了。」
「就是,周家人太狡猾了!方才鑿石壁,她一刻都不肯歇著,瞧瞧她那一雙手。」一名婦人走上前,輕輕拉起何水妹布滿傷口的手掌。
那一雙小手,大大小小的裂口縱橫交錯,有的結了暗紅血痂,還有幾處傷口皮肉翻卷,血絲正慢慢滲出來。
「水妹能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,說明已經知錯了。
孰能無過?重要的是知錯能改,還望三姐能原諒這孩子。」
胡三娘臉上沒有什麼情緒波瀾,她緩步走到何水妹面前,身影將跪在地上的女孩大半罩在陰影之中。
她垂眸,沉沉目光落在何水妹身上,「危難還沒有完全解除,眼下不是論罰的時候。
咱們的規矩向來是有功便賞,有錯便罰,該追究的責任,等這場禍事平息,所有人平安之後,再做定奪。
說到底,這件事的根源,錯最先在我,昨夜我本該按時消殺蟲群,是我沒能及時處理,又疏忽了檢查那把鎖,從而導致後面的禍事發生。」
這話一出,周遭譁然。
站在前頭的鄒英紅眉頭緊鎖,「三姐,不可這麼說!
山中事多,規劃備用居所、定期殺蟲,樁樁件件都壓在你一人肩頭,忙亂疏漏在所難免,這場意外哪能全部歸罪於你。」
眾女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起來:
「是啊,三姐,只能說是造化弄人,不能把責任都攬到你身上。」
「三姐,你一個人扛了那麼多事,頂起了我們的大半邊天,你為我們付出了太多太多。」
胡三娘那背在身後的雙手攥緊,黝黑的臉上不見半分退讓,她揚聲道:
「姐妹們的心意我明白,可咱們聚在此地,最基本的一條便是人人平等。
誰擔的責任再重,只要犯下疏漏,錯就是錯,該擔的罪責,誰也推脫不開。
水妹有錯,當論,我疏於職守,同樣不能迴避。
若是領頭之人犯錯就可以輕飄飄揭過,規矩便破了,往後我們這裡,再無公道可言。」
何水妹低頭恭順地應了一聲,「我聽三姐安排,無論之後是什麼責罰,我都心甘情願受著。」
胡三娘扶起何水妹,諄諄教誨,「人人都會犯錯,犯了錯,不僅要改,還得牢記於心。
近期發生的出逃、蟲患兩樁禍事,讓我們看清了諸多疏漏與不足。
吃一塹,長一智,經此一難,往後我們方能查漏補缺,不再遭此險境。」
洞內一時安靜下來。
眾人彼此對視,沒有人再出言辯駁,皆是生出了敬佩之情。
接下來的時間,所有人劃分班次,輪班休息,輪班守在禁地木門之外加固封堵,一刻不停地留意門板後面的動靜。
還有一隊人守在藤牆那邊,提防蟲群飛出。
次日傍晚,外出巡山的一隊女子押著三名被粗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男人回到山洞,正是逃出去的周家護衛。
他們衣衫破爛,渾身沾滿泥漿,神色頹喪。
帶隊的大梅向胡三娘稟報,「我們追蹤周家眾人時,他們遇上了山體滑坡,滾落的巨石砸中周家四口,當場喪命。
僅有這三頭山豬僥倖活了下來,他們躲在岩縫裡,最後被我們的人搜了出來。」
胡三娘讓人把周彪三人帶進一個洞穴,她手持剔骨刀走進去,關上門,過了許久才出來。
此後三天,所有人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值守,每一個人的眼底都掛著濃重的青黑,身心俱疲。
蘇默身上有傷,她們倒是讓她睡了幾個時辰。
如今這群人心力交瘁,戒備難免鬆懈,毫無疑問,這正是她下山的最好時機。
她在心裡反覆推演逃跑的路線,權衡逃走過程之中潛藏的風險。
可還沒等蘇默想好何時行動,一道壯實的身影走到她跟前。
恰逢在吃飯,蘇默端著碗筷站起身,輕輕喊了一聲,「三姐。」
胡三娘看著她,眸光深邃,「跟我來。」
蘇默跟著胡三娘走進其中一個洞穴。
胡三娘反手掩上門,隨著門完全閉合,隔絕了外面的人。
該洞穴北側西側堆放著許多雜物,另一邊則是大通鋪。
洞內岩壁縫隙里嵌著一支火把,火光昏沉搖曳,將兩道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四下靜謐得只剩她們輕微的呼吸聲。
蘇默一副茫然的模樣,實際上,渾身神經緊繃,藏在衣袖裡的手緊握鋒利匕首。
胡三娘率先開口,嗓音褪去了平時處理事務的冷硬,多了些許溫和,「小佳,此番蟲患危機,多虧了你當夜機敏,及時發現異動,拼死封堵木門。
若不是你當機立斷,攔住蟲群外泄,洞內必然全員覆滅,你算是救了我們所有人。」
蘇默的眉眼彎出幾分靦腆溫順,微微而笑,「三姐說笑了,我承蒙大家收留照顧,在此落腳養傷,便是這裡的一份子。
護住山洞本就是分內之事,換做任何一個姐妹,都會這般做的,算不上什麼功勞。」
胡三娘靜靜看著她乖巧溫順的側臉,沉默片刻,腳步輕挪,繞到了蘇默的身後。
地面上可看見身側籠罩下來的陰影,蘇默的警惕心瞬間拉滿。
她指尖微蜷,面上分毫不露,依舊維持著安然站立的姿態,靜待對方的下文。
身後傳來胡三娘低沉的話音:「這幾日巡山的姐妹翻遍整座山頭,都未曾尋到你爹娘的半點蹤跡。
想來他們不在此山,有可能是滑坡之後,流落到了周遭的群山之中。
我見你日日蹙眉憂思,心裡肯定是日夜盼著早日尋到雙親,一家團聚。」
「亂世流離,骨肉離散是最苦的事,一家人能平安相守,好好活著,勝過世間所有。」
胡三娘的語氣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,她駐足原地,憶起往事,神色複雜。
頓了頓,胡三娘又道:「小佳,我為你備好了行囊,今日我便安排人手,護送你下山。」
她走到雜物堆的那張木桌邊上,拿起放在桌上的兩個鼓鼓囊囊的行囊。
蘇默側過身,看著胡三娘的舉動,心裡掀起滔天波瀾,一時分不清對方這番話的真假。
這究竟是真心體恤,放她下山尋親,還是暗藏試探,另設圈套?
思緒翻湧間,胡三娘提著行囊走至蘇默跟前,把行囊塞進她手裡,「你且安心下山尋親,尋到爹娘了,如果無處棲身,可以回來。」
蘇默暗中用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內側。
尖銳刺痛之下,她的眼眶頓時泛紅,薄薄的水霧氤氳眼底。
蘇默感激道:「三姐,多謝您為我考慮這麼多,想得如此周全。
您處事果決,御下有度,姐妹們人心齊,情義重,你們往後必定愈發安穩興盛。」
胡三娘深深看了她一眼,微微頷首,轉身抬步而走,打開門,「隨我出去吧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,重回前洞。
洞口處,兩名全副裝束的巡山婦人在此等候。
胡三娘吩咐道:「送小佳走小路下山。」
「是,三姐。」
消息很快傳開,洞內的姐妹們圍了過來。
小琴擠在人群最前面,看著即將下山尋親的蘇默,兩眼亮晶晶的,笑得合不攏嘴,「小佳,一路小心!」
蘇默環顧眼前一張張淳樸熱忱的面孔,佯裝不舍,她對著她們躬身,「多日承蒙各位姐姐照拂,大恩銘記於心。」
眾人相繼出言寬慰,囑她一路平安,早日尋得爹娘。
蘇默依依惜別,再三回望山洞與眾人,這才轉身跟著兩名巡山婦人,一步步走遠。
三抹身影消失在山林的霧氣深處。
喧鬧的洞口歸於寂靜,一眾姐妹各自回去值守善後,原地只剩下鄒英紅和胡三娘。
山風穿洞而過,吹動兩人鬢邊碎發。
鄒英紅望著蘇默離去的方向,輕聲開口問道:「三姐,真的不派人隨行,幫小佳找尋雙親蹤跡嗎?
亂世尋親不易,她一個小姑娘太過艱難。」
胡三娘沉沉的目光凝在遠山霧靄,她淡淡搖頭,「不必。」
鄒英紅跟在她身邊的時間最長,素來熟知她的性子,見她這般意味深長的眼神,立馬緊張地低聲問道:「莫非……你是覺得小佳不對頭?」
胡三娘先是搖了搖頭,片刻後又點了點頭。
她收回遠眺的目光,轉頭看向洞內姐妹們忙碌的身影,「我也說不清她究竟是好是壞。
這世間人事,不是非黑即白,不能只用好人壞人這兩個名頭,草率評判一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