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默定睛一看。
來人一身沾了泥點,褐色粗布衣褲,皮膚是日曬風吹的健康膚色,眉眼凌厲,約三十多歲。
對方背上背著一個大背簍,一手拎著幾隻用草繩串起來的野兔,腰間別著一把寒光凜冽的剔骨長刀。
她步伐不快,每一步落地沉穩有力,周身煞氣渾然天成,絕非普通婦人可比。
鄒英紅等人面朝來人,語氣恭敬,「三姐!」
整齊劃一的喊聲迴蕩在山洞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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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默心下瞭然,趕緊低下頭,不再多看。
看來這位氣場強大的女性便是這支女子團隊的領頭人。
胡三娘朝眾人頷首,銳利的眼神很快鎖定在新來的陌生面孔,也就是蘇默的臉上。
鄒英紅快步上前,湊近胡三娘的耳邊,快速低語幾句。
胡三娘抬手把那串野兔遞給鄒英紅,濕漉漉的布鞋踩過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地面,走至蘇默跟前。
胡三娘蹲下身,粗糙黝黑的手抬起蘇默的手腕,指尖摩挲著那些厚繭。
蘇默面上露出幾分無措,求助地看向鄒英紅。
鄒英紅溫聲安撫,「別怕,沒事,是自己人。」
胡三娘垂眼盯著蘇默的那隻手,眼皮未曾抬一下,低沉沙啞的嗓音響起:「你爹是獵戶,那你自己也會打獵?」
蘇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一副怯生生的模樣,「只會一點點,我自小跟著爹在後山轉悠學的。
追野兔的時候腳步一定要輕,不能發出聲響,朝它走過的草痕找窩,若是它們鑽進石縫,萬萬不可伸手去掏,門牙可鋒利了,很容易咬傷手。
要是逮野雞,就得等晨昏時分,它們離巢尋食,要逆風埋伏,風把人的氣息吹過去,野雞警覺性極高,一嗅到生人味道立刻就飛了。」
胡三娘這才抬起頭,一雙眸子銳利如刀,一瞬不瞬地盯著蘇默的臉,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。
蘇默感受到那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,心中警鈴大作,臉上始終是惶惑不安、老實淳樸的神態。
片刻之後,胡三娘問道:「那接下來,你打算怎麼辦?」
蘇默眉頭擰起,滿目擔憂,有些急切地說:「我想找到爹娘,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是生是死。」
胡三娘鬆開攥著蘇默手腕的手,「你先放寬心,我會讓姐妹們多留意你爹娘的蹤跡。
在尋到他們之前,你可以暫時留在山洞,我們這些人全都是曾經落難、受盡苦楚的女子,聚在此地,彼此幫扶,互相照拂。」
她頓了頓,神色威嚴,聲音也更沉了,「留下來要守規矩。
想要一口吃食,就得出力幹活,清掃煮飯、撿柴、每日清理茅房的穢物、修補陷阱,派到什麼活,便要認真去做。
不可私自外出亂跑,不可私下挑起爭端!」
蘇默乖乖點頭,「我都記下了,多謝大嬸願意收留我。」
胡三娘微微頷首,「累了便歇著吧。」
說罷,她直起身,轉身邁步離開。
只是她前兩步走得鬆弛散漫,右腳有些許凝滯。
蘇默的餘光將這異常的步態收在眼底。
突然,胡三娘快速旋身,腰間剔骨刀唰地拔出,刀尖直逼蘇默的雙目,距離眼瞳不過兩寸。
「啊!」蘇默張嘴尖叫,瞳孔放大,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,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息。
蘇默臉上真切的懼色,胡三娘看得清清楚楚,她心裡的顧慮,消散了些許。
胡三娘手腕一轉,收了刀,走上前,手掌輕撫過蘇默的臉頰,「對不住,嚇到你了。
只是山洞裡人多,為了所有人的安危,我不得不謹慎。」
蘇默愣了會兒,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發顫,「我……我明白的,大嬸也是為了大家好。」
「好好休息吧。」胡三娘起身走了。
沒過多時,一道微微跛腳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,正是昨夜為蘇默包紮傷口的女子小琴。
小琴眉眼和善,端了一個碗,碗裡盛著熱騰騰的肉湯,湯里漂浮兩塊軟爛的肉。
「小佳,餓了吧?快趁熱吃些東西墊墊肚子。」
蘇默道謝之後伸手接過陶碗,低頭做出進食的姿態,嘴唇微動,假裝一口一口往嘴裡送。
趁小琴轉身往火堆里加柴,視線移開的剎那,蘇默抬起手,借著衣袖遮掩,將整碗吃食收進空間。
假裝吃完最後一口,蘇默舔了舔嘴角,做出已經吃完的樣子。
小琴收走空碗,叫蘇默躺下休息。
蘇默躺了下去,閉目休養。
待到夜深,吃過晚飯,蘇默有些扭捏地拉了拉小琴的衣袖,低聲道:「我想如廁。」
「跟我來。」小琴起身,拉著蘇默的胳膊,走向山洞更深處。
走到一條岔路口,邊上有一分支洞穴,裡面的木製牢籠十分顯眼。
隔著粗重的木欄,牢籠之內,周家一家人蜷縮在地,神情萎靡。
周長勝和護衛們垂著頭,一言不發。
秦韻母女倆相互依偎,臉上滿是絕望。
周家公子餓得倒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
蘇默不動聲色掃視四周,默默記住各個方位。
又往前走了一截路,原來山洞裡面一共有七個分支小洞穴。
小琴帶領主蘇默走入其中一個小洞穴,裡面分隔出數個獨立隔間。
小琴微微一笑,「這裡就是茅房了,還可以在這裡洗澡,每天都會清理,很乾淨的。」
蘇默笑著點點頭,推開最里側那一間隔間的木門,反手關上門,裡面僅僅擺放著一隻盛納穢物的木桶。
她自空間取出乾淨木桶,解決完生理所需。
等她推開隔間的木門走出來,小琴還在隔壁隔間未曾出來。
蘇默輕步朝外走,走到洞口,看向通道盡頭。
那裡立著一扇厚重木門,門板上掛著一把大鐵鎖。
身後傳來推動木門的聲響。
蘇默收回目光,轉過身,做出正站在原地等候小琴的模樣。
二人結伴折返前洞。
到了夜裡該歇息的時辰,眾人各在自己的鋪位躺下。
小琴的鋪位就挨著蘇默的位置。
躺下以後,小琴側過身,壓低聲音,友善的和蘇默交代了山洞裡的注意事項,最後鄭重提醒,「最裡頭那一道上鎖的石洞,千萬不要靠近,無論聽到什麼動靜,都不許前去窺探,那裡是禁地。」
蘇默眼中露出感激,連連道謝。
又過了一陣子,火堆漸漸微弱,火光搖曳昏暗,山洞前洞安靜下來,女子們陸續睡去。
蘇默沒有真正入眠,她閉著眼,感知著周遭的動靜。
不時有人起身,走向如廁的小洞穴。
到了後半夜,蘇默捂著肚子起身,一隻手揉著惺忪的雙眼,起身朝山洞深處走去,像是急著如廁。
她悄無聲息溜到盡頭處有鐵鎖的木門之外,按照慣例,掃視一圈周圍,找出可藏身可撤退的緩衝地帶,隨後才輕步靠近門。
門上的鎖是開著的。
裡面有人。
細小門縫之間,一陣陣沉悶的「砰砰砰」聲響持續不斷。
蘇默屏住呼吸,耳朵貼近門縫,想聽清楚裡面的動靜。
這時,她的後方,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忽然由遠及近。
蘇默身形一閃,躲進側邊岩壁向內凹陷的陰暗死角,身軀緊貼冰冷的石壁。
幾乎剛藏好,便見到多名面相沉穩、年齡均在三十左右的婦人走了過來,她們渾身濕透,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來。
每個人的後背都背著被捆綁住雙手雙腳、草團堵住嘴、陷入昏迷的男人。
她們隨手將十名男人丟在木門邊上。
放下男人之後,婦人們彼此之間沒有多說一句話,默契轉身,沿著來路離開。
她們的腳步聲剛剛遠去,木門從裡面向外推開。
背著光,胡三娘踏出大門,手中緊握一把沾滿鮮血的砍骨刀,刀身上正不斷往下滑落粘稠的血線。
在她身後,幽暗的洞穴之中,一方石台的輪廓隱隱顯現,檯面上擺放整齊一摞摞骨頭、血肉。
刺鼻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,直衝鼻腔。
蘇默躲在陰影里,眼睜睜看著胡三娘彎下腰,單手扛起一名男人,轉身送入洞穴。
如此反覆,一趟趟進出。
最後,木門「哐當」一聲閉合。
那一陣陣沉悶的砰砰聲重新響了起來。
回到鋪位,蘇默不敢深入睡眠,始終留著一分心神警覺周遭的動靜。
卯時,眾人窸窸窣窣的穿衣起床,各自忙活。
由於蘇默身上有傷,又是新來的,鄒英紅給她分派了最輕的活計,清掃前洞。
蘇默手持一把竹枝紮成的粗掃帚,認真清掃地面上的草屑泥塊。
待到早飯時分,所有人圍聚在火堆旁,人手端著碗。
蘇默捧著碗,眉頭皺起,長長嘆了一口氣,「也不知道我爹娘如今怎麼樣了,日日下雨,又冷又潮的,他們身上可有乾衣裳,能不能喝上一口熱水。」
她垂著眼帘,肩膀垮著,臉上的憂色毫不掩飾。
身旁幾名婦人聽見這話,紛紛側過頭,出言寬慰。
「孩子別太過憂心,獵戶常年在山裡討生活,自保的本事總歸是有的,說不定你爹娘在哪個地方躲雨呢。」
「我們日日外出,若是撞見一對逃難的夫婦,定會帶回消息告訴你。」
「別擔心,我們人多,有什麼事,我們一起扛。」
蘇默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,對眾人一一道謝,眉目間的愁緒依舊沒有散開。
憑空捏造出來的父母,怎麼可能存在,她只盼著再多等幾天,遲遲找不到人,她們能放任她下山去找人。
先吃完早飯的人相繼起身離開。
不過半炷香的功夫,火堆邊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,周遭只剩下零星幾人。
小琴往四周掃視一圈,確認無人留意這邊,身子朝蘇默那邊傾靠,輕聲道:「小佳,我瞧你眼下一片青黑,定是昨晚沒睡好,記掛著爹娘吧?
如果這座山上始終尋不到,你可以去找紅嬸問問下山的安全路線。
那一條路是下山最快,我們反覆探查過的,地勢穩固,不會遇上滑坡,但是有陷阱,山下的路口也有我們的人把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