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底的婦人手一抬,刀刃抵在少女頸側,嚴防偷襲。
另外兩名婦人跳了下來,伸手探查少女的口鼻呼吸、周身傷勢。
「沒錯,是女子,氣息虛弱,身上有一把舊匕首、一個行囊,應該是逃難的人。」
「雨大霧濃,山路本就兇險,她定是迷路失足落坑,就這麼泡在泥水裡,怕是要出人命。」
「這姑娘看著也就十五歲,年紀尚小,陷阱是我們挖的,牽連了她,我們不能置之不理。」
幾人商討一番,決定把人先弄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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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形最壯實的那名婦人背起少女。
深坑上面,同伴甩出粗繩,婦人抓著繩子向上攀登。
坑底的幾人依次爬上來,穩穩落地。
兩名婦人對視一眼,目光齊齊落在少女垂落的手指上。
方才她們檢查過了,少女的指腹有黃繭、一道道舊傷疤。
兩名婦人將少女的雙手反剪在後,用粗繩緊緊捆綁。
「如此最穩妥,大丫,你快上山吧,一路小心。」
背著少女的婦人名叫蔣大丫,她點了點頭,「你們也多加小心。」
山路顛簸,冷風卷著雨水無情地拍打下來。
趴在蔣大丫脊上的「昏迷少女」,眼瞼輕輕的顫動了兩下。
下一秒,那雙緊閉的眼睛睜開了。
雙目凜冽沉靜,暗藏鋒芒,正是恢復女兒身的蘇默。
末世掙扎求生那麼多年,她早就吃透了絕境翻盤的鐵律:當身陷他人地盤、敵我實力懸殊、突圍無門之時,最愚蠢的做法是硬碰硬。
被動被抓捕,受制於人,相當於喪失所有主動權,還會加重對方的防備心。
與其掉進陷阱、或是被抓、被困在山裡,不如主動入局,以弱者姿態卸下她們的防備,伺機而動。
清晨,山洞裡處處透著井然有序的煙火氣。
山洞前洞面積開闊,被天然岩壁分隔成數個區域,婦孺們各自忙碌。
兩名身著粗布短衣的女子手持竹帚,低頭清掃坑坑窪窪地面里的淤積泥垢。
石灶旁,裊裊白煙升起,沸水咕嘟作響。
兩名中年婦人守在灶前,添柴攪湯,熬煮晨間吃食。
六名手腳麻利的年輕女子背著大背簍,結伴出洞,準備外出撿柴、找野菜。
還有四十多人身著緊身衣物,整裝待發,人人身姿利落,手握利器,步伐矯健地走出山洞,替補在外操勞一夜的姐妹們。
洞內角落的乾草堆旁,幾位年長婦人細心縫補粗布衣物。
孩童們安靜地蹲在一旁搓洗髒衣服、髒用具,不吵不鬧。
唯有鄧鐵蛋頻頻抬頭望向山洞盡頭的禁地。
蔣大丫快步進入山洞,穿過忙碌的人群,徑直走向洞內居中,負責統籌管事的紅嬸身前。
蔣大丫輕輕把蘇默平放躺在乾草鋪面上。
「紅嬸,天亮前,我們在半山腰下面的狗子嶺路段西側下坡的陷阱里撿到了此人,她大概是雨夜迷路不慎踩中陷阱,摔傷了,一直昏迷不醒。
看著是個逃難的落難姑娘,她隨身只有一個行囊、一把匕首。」
鄒英紅垂眼,蹲了下去,審視的目光仔細打量蘇默。
她最先看到的是蘇默身側的那個破舊粗布行囊,布袋邊角磨得起毛,多處破損,縫了補丁。
打開行囊,裡面只有幾身衣物、粗繩、篦子等雜物。
行囊旁邊的那把匕首看起來有些年歲了,刀身生了些鏽,是最普通的防身粗製鐵器。
確認物件毫無異常,鄒英紅上手翻了翻蘇默的衣領、衣袖、衣擺、褲腳,視線最終落向蘇默的雙手。
鄒英紅抬起蘇默的手腕,指尖撫過掌心與指腹。
入手粗糙,硬實的黃繭分布在指根、掌心虎口,是常年用力握器、勞作磨損的痕跡。
手背與指節處,交錯著數道深淺不一、新舊疊加的淡疤,有利器劃傷的細痕,有磕碰撕裂的結痂。
尋常柔弱女子,絕不會有這般滿是風霜傷痕的手。
鄒英紅眸光微閃。
蔣大丫攤開雙手,手背手指粗糙,「太平年間,一大家子人裡面,多是女子勞作為主,再加上亂世逃荒,磕碰受傷本就是常態,倒也合乎情理。」
鄒英紅表情嚴肅地點點頭,視線向上移,落在蘇默的眉眼面龐。
額角、眉骨處的幾道磕碰傷口還在滲血絲,皮肉紅腫破損。
腰側、腳踝處、膝蓋處有青紫腫脹的磕碰傷勢。
鄒英紅鬆開蘇默的手腕,神色沉穩,「把人抬到火堆旁烤火回暖,山洞陰冷,別讓寒氣侵體加重傷勢。
繩子暫且不解,等三姐回來親自核查定奪,在此之前不得鬆綁。」
頓了頓,她又補充道:「拿乾淨溫水和傷藥過來,仔細幫她清理傷口、包紮止血。
同為落難女子,無需苛待,但規矩不能破。」
幾名婦人應聲上前,小心翼翼抬起蘇默,挪到熊熊燃燒的火堆旁。
暖融融的火光包裹住蘇默冰冷的軀體,驅散了濕寒,她心裡鬆了一口氣,比預想的進展順利。
這群人對女子倒是不苛刻。
有人蹲下身,輕柔擦拭掉蘇默臉上手上的泥污,用乾淨棉布清理她身上的傷。
蘇默自始至終閉著雙眼,呼吸綿長均勻,維持著深度昏迷的狀態。
半個時辰後,晨間吃食備好,洞內眾人自發排成整齊的長隊,安靜領取早飯。
蘇默早就留神觀察許久,她周邊沒有別人,眼皮悄然掀開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,打量周遭。
火光昏暗交織,碗筷輕碰的細碎聲此起彼伏。
排隊隊伍整齊,洞內婦孺孩童加在一起,約莫四十多人。
清一色的女子與幼童,無一名成年男子,雖衣著樸素粗陋,卻乾淨整潔、精神面貌端正。
鄒英紅站在大鐵鍋旁,一邊看著眾人分食,一邊當眾揚聲道:
「昨日負責巡山設阱的小魚、阿梨、麥苗,連夜冒雨加固山道機關,嚴防山豬出逃,防護有功,今日每人額外多分兩塊肉。」
話音落下,三名女子走上前,坦然接過多出的肉塊。
「負責修補衣物、干雜活的姐妹,細緻穩妥,無一處疏漏,依規正常分發吃食。」
「而擅離值守、偷懶懈怠,未按時完成撿柴任務的冬雪、楊珍,今日吃食減半,且要加倍補齊勞作,再犯重罰!」
蘇默不禁心想,這支女子團隊規矩嚴明、秩序井然、賞罰公正,怪不得能團結一心。
早飯吃完了,眾人收拾好碗筷殘渣。
石灶上燒了幾鍋熱水。
有識字的女子手持尖銳石塊,寫出一個個字教孩童。
其餘大人則是手持尖木棍,兩兩對練。
昨夜在山中整夜巡山的那些人吃過飯,進入山洞後面的分支洞穴睡覺。
乾草鋪邊上,蘇默睫毛輕顫,眉頭微蹙,唇瓣翕動。
幾秒後,她才睜開眼。
眼裡是恰到好處的茫然恍惚。
她慌張地轉動眼珠,抬了抬頭,環顧山洞,視線慌亂游離,手指攥緊身下的乾草,神態惶然。
全程盯著蘇默的鄒英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她走至蘇默身邊,俯下身,聲音溫和,「孩子,別怕,我們不是惡人。
告訴我,你叫什麼名字?為何會孤身一人闖進山里?」
蘇默像是沒聽清一般,鼻尖翕動,眸中泛起薄薄一層水光,茫然開口:「我……我爹娘呢?他們在哪?」
她眼神慌亂地四下張望,一遍遍掃過洞內所有人,一副與親人失散、滿心惶恐的模樣。
鄒英紅拍了拍蘇默的手背,「我們發現你的時候,那裡只有你一個人。」
「只有我一個?」蘇默急得掉出了眼淚。
她用力撐起半邊身子,牽動了身上的傷口,疼得眉頭皺緊,倒抽一口冷氣。
「昨天我跟爹娘途經這座大山,夜裡大雨大霧,山路太滑,我們走著走著就迷了路。」
她語速有些急促,帶著慌亂的哭腔,「後來山腰突然滑坡,亂石泥水衝下來,我跟爹娘被衝散了。
我拼命喊他們,到處找他們,誰知腳下一踩空,眼前一黑,之後……之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」
鄒英紅面上不顯,內心動了惻隱之心,輕輕嘆了口氣,「原來是這樣,可憐的孩子,遭大罪了。」
蘇默抬眸,濕漉漉的淚眼哀求的直視鄒英紅,「好心的大嬸,謝謝你們救了我。
我找不到我爹娘,心裡好慌。」
她頓了頓,說出早已在心裡編造好的假身份,「我叫鄭佳,我爹叫鄭大山,是個獵戶,背上背著一張大弓,我娘叫王翠翠。
大嬸,你們這幾日若是在山裡看見他們,能不能告訴我?我想找到他們。」
鄒英紅不由自主地看向蘇默的手,順勢追問:「你爹是獵戶?他平日裡在山上,能打到什麼獵物?」
蘇默愣了愣,像是在認真回想過往舊事,片刻後輕聲答道:「逃荒之前村里安穩的時候還好,山里乾旱獵物少,偶爾能打到兔子、野雞。
運氣好的時候,會撞見狍子,我爹反應快的話,就能獵回來改善伙食。」
「那你爹打獵的弓箭是用什麼做的?」
蘇默抬起手,在空中比劃出一張長弓的弧度大小,「弓是桑木做的,結實耐造,不容易斷。
弓弦由牛筋製成,我爹說,咱們窮苦人家,牛筋難得,他攢夠錢,才買到一根既完整,又結實的牛筋。
最後做成一把弓,平日裡寶貝得不行,走哪兒都帶著。」
鄒英紅聽得連連點頭,心中的戒備消散了一大半,「你娘呢?她多高、長相如何、穿什麼顏色的衣物,你細細說來。」
蘇默剛想說話,洞口厚重的木門打開了。
洞內所有人停下手中動作,齊齊轉頭望向洞口。
一抹壯實的身影逆光而立,大步流星走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