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山洞裡的光線暗了不少,眾人裹著粗布外衣蜷在乾草堆上睡覺。
突然,洞外響起三聲短促,類似山斑鳩的叫聲。
這是她們定下的歸營暗號。
站在洞口守夜的兩名婦人當即起身,攥緊旁邊的粗繩,合力拉動機關,厚重的木門順著石壁軌道緩緩向內收起。
雨水夾雜著潮濕的冷意灌進洞內。
五名滿身泥水的女子魚貫而入,她們手上拖拽著被粗繩捆縛、口塞草團、昏迷不醒的周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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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在乾草堆上的那些人被拖拽的響動吵醒,紛紛坐起身,揉著眼睛張望。
不多時,胡三娘快步而來。
「周家全員在下山的必經山道踩中連環藤網陷阱,無一漏網。」
幾個心軟的婦人看著臉色慘白、弱不禁風的秦韻母女倆,心生惻隱,上前想要攙扶二人,帶到另一邊安頓。
這時,張巧雲(大姐)抬手制止,「等等。」
她皺眉道:「她們母女二人從頭到尾滿心信任周老爺,若是我們此刻好心照料,只會讓她們心生牴觸。
甚至還有可能假裝服軟,騙取我們的信任,幫助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逃跑!
唯有讓她們親眼看清山豬自私的真面目,才會徹底醒悟。」
胡三娘淡漠頷首,「說得沒錯,把他們關進牢籠,輪班看守。」
幾人押著周家人往側邊分支洞穴走去,那裡有一所牢籠。
牢籠由粗圓木拼接而成,縫隙窄密,堪堪幾平米大小。
與此同時。
山洞深處最偏僻的幽暗小道里,光線昏暗。
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弓著背,踮腳小心翼翼摸索前行,虎頭虎腦的臉上滿是執拗,嘴裡急切地低喊:「爹?爹,你在哪兒……」
一個月前,他們一家三口逃難經過此山,上山避難,來到了山洞。
剛來沒幾日,這裡的人都告訴他,他父親不堪苦困,獨自拋下母子二人逃走了。
起初他半信半疑,久而久之,始終沒見到爹,也就信了這話。
可昨夜深夜,他起來如廁,聽到山洞盡頭處的那扇木門後傳出斷斷續續的,男人痛苦哀嚎的聲音。
他仍舊記得逃荒路上,再餓再難,爹永遠把僅有的吃食分給他大半,摸著他的頭反覆叮囑,「鐵蛋,你是鄧家唯一的根,是要傳宗接代的,絕不能餓肚子。」
鄧鐵蛋年紀不大,別的還不太懂,卻是知道在那麼難熬的處境下,爹沒有餓著他,爹對他很好,爹不在,他不舒服。
鄧鐵蛋躡手躡腳來到木門前,使勁推了推,門板紋絲不動,門上鎖了一把鐵鎖。
門框處有一條細小縫隙,他湊了過去,眼睛貼在上面,側耳傾聽。
聽了會兒,果然捕捉到了男人發出的模糊的嗚咽聲。
鄧鐵蛋喜上眉梢,正四處張望,想辦法把門弄開。
「鐵蛋!你瘋了!這裡是禁地!」
急促的腳步聲逼近。
鐵蛋娘田小草大驚失色地衝過來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將他往後拉。
跟田小草同行的還有李青青母女倆。
鄧鐵蛋掙扎著扭動身體,小聲而固執地嚷嚷:「娘!我聽見裡面有聲音,是男人的聲音,是不是爹在裡面,我要去找他!」
田小草驚愕張嘴,酸楚湧上心頭,萬萬沒想到兒子還想著他爹,憤恨張口,「他貪生怕死,早就拋下我們,獨自跑了!」
「不可能,我聽到了!」
「閉嘴!」田小草捂住兒子的嘴,緊張地環顧四周,「這間屋子是三姐的私地,她最忌諱旁人擅自靠近打擾,如果她知道有人偷偷靠近,肯定會生氣的。」
胡三娘平常不苟言笑,神情肅穆,刀不離手,山洞裡年紀小的孩子都怕她。
鄧鐵蛋吞咽了一口口水,攥著田小草衣角的手不停發抖。
田小草見狀,揉揉兒子的頭頂,語氣和緩了一點,「聽話,跟紅桃姐姐走,回去睡覺,不許再亂跑。」
紅桃懂事乖巧,「我們走吧,別給大人添亂。」
鄧鐵蛋悶悶地跟著紅桃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距離,鄧鐵蛋小聲問道:「紅桃,你也在等你爹嗎?
她們是不是也跟你說,你爹不要你們了?你信嗎?」
紅桃腳步頓住,回想起當初劉大柱為了自保,想要把自己和娘給賣了換活路的畫面,單薄的身子抖了抖。
數息過後,紅桃轉身,眼神平靜且堅定,「走了便走了,只要我和娘安安穩穩在一起,就夠了。」
鄧鐵蛋一時語塞,低聲嘀咕,「可是我想我爹。」
後方,兩個女人並肩走在昏暗的通道里。
田小草望著兩個孩子走遠的背影,長長嘆了一口氣,「這孩子,被他爹寵壞了,好在他年紀還小,心性尚未定型,長久待在這裡,總能掰回來的。」
她又攥緊了拳頭,胸腔里翻湧起難以遏制的憤恨,咬牙切齒道:「那個男人根本不配為人夫、為人父!
逃荒最艱難的時候,他故意把我支開,轉頭就把我那剛滿十二歲的大女兒賣掉,後來還想賣了我……」
田小草眼圈通紅,淚如泉湧,「我那可憐的女兒啊!」
李青青沒料到還有這麼多揪心的內幕,眼裡也含著淚,輕輕拍著她的後背。
「小草姐姐,別再為這種男人傷神了,在這裡,我們不會再被男人欺辱,有一處安穩落腳的地方。」
田小草抬手擦掉淚水,望向前方,嗓音透著滄桑悲憫,「比起我們,三姐才是又苦又難的可憐人,她所經歷的痛苦,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……」
山林間,大雨傾盆。
山間土路早已被暴雨泡爛,成了黏稠濕滑的泥漿潭。
蘇默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進。
雨水打在斗笠、蓑衣上,水線不停滑落。
走了幾個時辰,她已經摔倒五次了。
好在她裁剪了油布,包裹住鞋子褲腳,得以沒泡在水裡。
更致命的是,下山下到一定程度,地勢看起來都差不多,不知該往何處走了。
蘇默駐足,扶著樹幹歇腳。
雨聲里陡然響起一道極細微的簌簌聲。
有人跟蹤!
蘇默不動聲色,一副迷路困頓、身心疲憊的茫然模樣,繼續往前挪步。
她身後數丈外,白茫茫的雨霧深處,幾道矯健身影若隱若現。
是幾名婦人身形半弓,手握利器,壓低腳步聲,悄悄尾隨。
她們奉命在各個山道路口值守,緊盯所有下山的異動。
前不久,她們發現了蘇默的蹤跡,一路追蹤至此。
「跟上,別驚動了,霧大她迷路了,耗到她力竭再收網。」大梅用氣音叮囑。
方芳握緊刀,眉眼兇狠,「身穿斗笠蓑衣,看來她就是巧雲說的那頭山豬了,必須抓住她,才能救美玉!」
幾人默契點頭,保持著安全距離,靜待時機。
可不過片刻,前方那道蹣跚的人影,竟憑空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雨霧裡。
大梅她們神色一緊,腳步急停,戒備環顧。
「人呢?」
「方才還在眼前,怎麼沒影了?」
幾人視線掃過之處,沒有半分人影。
方芳身側的那名婦人眼尖,手指側前方,低聲急道:「看那邊!」
眾人看了過去。
只見那裡的灌木叢有一片彎折倒伏,枝葉斷裂的凌亂痕跡,明顯是有人匆忙穿過,強行擠壓而留下的。
她們跑了過去,離得近了,還發現泥地上有一串濕泥腳印,向著前路延伸。
「跑那邊去了,快追!」方芳疾步跑在最前面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至再也聽不見。
原地的一棵樹木高處,樹葉震動,一雙手撥開葉片,蘇默身輕如燕,一躍而下,穩穩落地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灌木叢。
剛才她在灌木叢那邊故意踩了一行腳印,用三爪鐵鉤鉤住樹,抓著繩子、腳蹬樹幹,藏身樹間。
蘇默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走。
接下來的十多里路程,她憑藉敏銳的觀察力,發現了好幾處陷阱:被偽裝的積水竹釘坑、藏於浮泥下的連環絆索網、壓在斷枝之下的落石觸發機關……
每一處陷阱都布設得極為隱蔽,貼合雨夜地形,且遍布所有下山主幹道、支路、小徑。
稍一分神就會踩中陷阱。
直到現在,蘇默明白了山上的女子隊伍不是零星設伏,而是布下天羅地網。
下山,就是死路!
後半夜。
「啊——」
一道悽厲尖銳的女子慘叫聲劃破雨夜山林。
兩刻多鐘以後,蹲守在附近的婦人聞聲趕來。
陡峭的斜坡下方有一深坑,積水沿著坑邊不斷流淌。
婦人們攥緊手中的刀,警惕地走向深坑。
走至坑邊,她們低頭望向坑底。
坑內泥漿渾濁,一人側躺在泥濘里,髮絲糊臉,一動不動。
「下去看看!」一名婦人縱身躍入坑底。
她伸手推了推地上之人的肩頭,將側躺的人翻轉過來,仰面平躺。
一張清秀、血跡斑斑的少女臉龐顯露出來。
坑上坑下的婦人同時愣住。
「是個姑娘。」
「她誤踩陷阱受傷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