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蘇默凝神細辨,腳步聲錯落無序,有重有輕。
有的落腳急促穩當,是常年習武的步態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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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拖沓虛浮,每一步都帶著滯澀,落地發軟。
人數約莫五六人,有男有女。
且大半人受了傷。
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蹚著渾水,逐漸靠近土坡。
為首的是年輕男人,手握長劍,他渾身濕透,衣襟破損,肩頭染著血,他看了看周圍,「老爺,前面好像有塊大石坡,能擋風遮雨。」
緊隨其後的中年男人嗓音嘶啞,透著疲憊,「走,過去看看,雨勢太大了,必須找地方休整。」
他們快步跑向土坡。
「可算有地方躲雨了,再走下去,怕是真要葬在這山里。」
喜悅的話音剛落下,一道凜冽寒光從地面竄起。
蘇默自地面翻身躍起,手腕發力,砍刀直劈而出。
那年輕護衛反應極快,長劍應聲出鞘,橫擋在身前。
鐺——
兵器相接滋出的火星在漆黑雨夜裡轉瞬即逝。
護衛腳下踉蹌,「老爺,夫人、小姐、公子速速退後,有埋伏!」
霎時間,坡下一片慌亂。
婦人的驚呼、少年慌張的叫喊、女子的低啜交織在一起,他們慌忙往後躲閃。
另外三名帶傷護衛強忍身上傷痛,紛紛抽刀上前,四人護在主家身前,迎著蘇默的攻勢拼死格擋纏鬥。
雨夜漆黑如墨,視線被濃重雨霧阻隔,敵我皆看不清對方招式,只能憑風聲、力道、腳步搏殺。
那四名護衛本就人人帶傷,氣力虧虛,不過短短數回合,皆被蘇默一一撂倒。
被稱為老爺的那個中年男人通過聲響得知自己這方處於下風,又驚又懼,他強壓下慌亂,摸出懷中的火摺子,吹了幾下。
一簇微弱昏黃的火光亮起,堪堪驅散周身方寸黑暗,映亮了蘇默挺拔的身形,也照出他一家人滿臉的惶恐。
周長勝拱手謙卑道:「對面這位好漢息怒,我等絕非歹人,只是逃難路過此地,見此處能避雨,想臨時躲雨,不曾想叨擾了好漢。」
他無奈嘆息,「如今世道大亂,天災不斷,誰都活得不易。
還請好漢高抬貴手,不如你我化干戈為玉帛,共避風雨?」
蘇默持刀的手臂緩緩垂下,刀身上沾著的雨珠一行行滴落。
她眸光冷淡,掃過眼前一行人,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
見她沒有再動手的意思,周長勝鬆了一口氣,嘴角下撇,苦澀地道:「在下周某,乃是棗州臨溪縣的尋常人家。
暴雨不止,洪水泛濫,無奈帶著家眷棄家逃難,一路輾轉至此山中避禍。」
周長勝看著蘇默,滿臉感激,「多謝好漢手下留情!」
說著,他從貼身的行囊里翻出一個小粗布袋子,袋子扎得緊實,裝著約七八斤重的米。
他雙手捧著糧袋遞給蘇默,笑道:「好漢,微薄心意,還望你笑納,只求容我一家在此躲雨,雨停便走,絕不叨擾。」
蘇默眸光平靜,心思活泛。
這群人衣衫雖破損狼狽,卻依稀能看出是錦衣質地,言行舉止像尋常富戶的做派。
他們應該不是設下陷阱的獵人。
設陷阱抓過獵物的人都有同樣的心理,那就是落網的獵物多了,便是收網的好時機,以免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待在坡下的人變多了,獵人肯定會急著收網。
思及此,蘇默丟下一句,「誰都別來招惹我。」
她轉過身,走到側邊坐下。
周長勝提著糧袋,快步跟上,臉上堆著討好笑意,執意將糧袋往前遞,「好漢,收下吧。」
方才交手,此人看似孤身一人,身手卻遠超他家的護衛,能以一敵三。
他們一家逃難至今,屢遭盜匪劫掠,財物丟了不少,奴僕護衛死傷無數,如今身邊幾乎無可用之人,前路兇險未知。
若是能拉攏這位強者同行庇護,往後路途能多一線生機。
面對對方示好的拉攏,蘇默冷下臉,直接拔出砍刀。
周長勝見狀,嚇得面部肌肉顫動,趕緊收回手。
一旁的周家夫人帶著一雙兒女縮在角落,凍得瑟瑟發抖。
周家小姐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硬物,踩了幾下,又摸了摸,欣喜出聲:「爹,娘,這裡有柴,可以生火取暖,不用挨凍了!」
周家公子凍得連打好幾個響亮的噴嚏,牙齒都在打顫,催促道:「爹,太冷了,快、快生火,我凍得快撐不住了。」
周長勝看著瑟瑟發抖的兒女,又看看一旁冷淡靜坐的蘇默,壓下心底所有心思,打算先生火取暖再說。
他抬手舉起手中唯一的火摺子,轉身想過去引燃柴堆。
恰在此時,蘇默拿起身旁背簍里的一個木盆,作勢要去接雨水,站起身,看似隨意挪動身形,側身避讓之時,手肘無意的一撞。
啪嗒。
周長勝手中的火摺子猝然脫手,墜落地面,剛好落在積水裡。
微弱的火光被水澆滅。
蘇默歉意出聲,「對不住,不是故意的。」
周家公子崩潰了,紅著眼眶大喊出聲:「這、這是我們家最後一個火摺子,沒了它,今晚根本生不了火,我們要凍一整夜了!」
周長勝心口一抽,看著濕透的火摺子,滿眼焦灼與心痛。
他轉頭看向蘇默,硬生生忍下了抓狂,強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,柔聲安撫兒女,又對蘇默說:「不妨事,你也是不小心的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」
就這樣,兩方人各自待在坡下的一邊。
烤不了火,周家人鬱鬱寡歡。
沉寂片刻,蘇默率先開口打破沉默,「這幾天大雨不斷,你們上山時,可順利?」
她側過身,豎起耳朵聆聽他們的呼吸。
天太黑了,完全看不見在場之人的表情。
周長勝見蘇默主動搭話,心中一喜,面上一副愁容,「不順利,半點都不順利!
我們今日一大早就趕到了山腳下,本想著進山避雨,誰知剛入山路,山就垮了,泥漿嘩嘩流,地也塌陷了。
隨行的奴僕、護衛當場被埋數人,死傷慘重,我們幾個勉強撿回一條命。」
起初,他們的呼吸亂了幾分,漸漸平復下來,沒有別的異樣。
蘇默回了一句「哦」,表示知曉了。
看來他們上山途中沒有遇到陷阱。
蘇默不再多問,閉目休憩。
她悄悄拿了兩個湯婆子,一個捂在小腹處,另一個雙手合攏,緊揣在掌心。
溫熱的暖意蔓延四肢百骸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翌日清晨。
滂沱大雨不休不止,天色透出一層灰濛濛的微光,霧氣濃重,能看清步數之內的景物。
周家一家人圍坐一圈,啃食乾糧充飢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林間傳來,伴隨著女子微弱的喘息聲,由遠及近。
三道纖細身影踉蹌著衝出雨霧,是三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女子,她們衣衫濕透,沾滿泥水,髮絲凌亂地黏在臉頰。
三人發現了土坡,快跑過去。
個子最高的那名女子看著坡下乾燥的空地,面上一喜,上前微微屈膝,輕聲開口:「諸位好心人,打擾了。
我們姐妹三人在雨里奔波許久,實在無處可去,懇請各位容我們在此暫避風雨,可否?」
周長勝見她們是柔弱可憐的女子,隨口道:「無妨,你們且進來避雨吧。」
三名女子面露感激,低頭道謝,走進坡底,蹲坐在角落,抬手擦拭臉上的泥濘,一張張秀美的臉龐露了出來。
周長勝和兩個護衛側目朝三人那邊看了好幾次。
靜坐旁觀的蘇默微微側頭,漆黑的眸子落在三人身上,目光銳利如刀。
獵人終於露面了。
「大姐,三妹,這裡有柴。」女子驚喜的輕咦一聲,「太好了,咱們能生火取暖了。」
二姐伸手在懷中摸索,摸出打火石,舉在手中,笑道:「我這裡有打火石。」
周家人滿眼期待地盯著那堆柴,凍得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光亮。
蘇默垂著眼,餘光掃視三人。
她清晰看見,那低頭引火的二姐看似欣喜,眼中卻無半分暖意。
二姐身側的大姐與三妹,低垂的眼眸深處,飛快閃現過一抹陰冷算計的暗光。
二姐拿著打火石,對著柴堆反覆摩擦,火星濺起無數次,落在木柴上,轉瞬便熄滅。
無論她如何用力,始終無法引燃。
一次、兩次、……
反覆嘗試無果,她的動作有些急躁了,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。
三人眼裡有不甘、疑惑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