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鬧過的人,最會喊。」
姜嘯抱著姜禾回藥廬時,蘇白還在想這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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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三昨晚鬧水,差點帶起一片人。若今早讓他第一個看見滿池水,他喊出來,比軍中告示有用。人信自己眼睛,也信剛鬧過的人改口。
蘇白把藥碗放到姜禾面前:「喝。」
姜禾看碗:「不是肉湯。」
蘇白:「糖鹽水。」
姜禾:「甜。」
蘇白:「你放了一池水,手都涼了。喝完。」
姜禾捧碗,小口喝。姜羽在旁邊小床上看她,手裡抓著撥浪鼓殘柄。
姜禾喝一口,看他一眼:「不許搶。」
姜羽:「姐。」
姜禾把碗往他面前遞了半寸,又收回來:「你有。」
王大娘端來米湯:「苗哥兒喝這個。皇帝碗盛的。」
姜羽看見玉碗,伸手。
王大娘按住:「吃飯用,不砸。」
姜羽看姜禾。
姜禾:「砸,沒肉。」
姜羽收手。
蘇白低聲:「這句比藥好使。」
姜嘯坐在門邊,沒脫甲。他看著姜禾喝完水,才問:「還能撐嗎?」
姜禾:「能。」
蘇白:「她要睡。」
姜禾:「看水。」
蘇白:「水不會跑。」
姜禾:「人會看。」
姜嘯明白:「讓她睡半個時辰。天亮前抱過去。」
蘇白:「半個時辰太少。」
姜禾已經縮到小被子裡:「夠。」
王大娘把燈擋了擋,沒說話。
外頭城牆上,敵軍號角隔一陣響一聲。不是攻城,是擾人睡。城內沒人罵,沒人回。水斷後,所有人都省著嗓子。
天快亮時,陸衡帶著王老三到了蓄水池外。
王老三一夜沒睡,眼圈發黑。他兩個兒子跟在後頭,挑著空桶,不敢亂看。
王老三問:「陸將軍,真讓我挑第一桶?」
陸衡:「大小姐點的你。」
王老三吞了吞口水:「我昨兒鬧成那樣,她還點我?」
陸衡:「她說你會喊。」
王老三臉一熱:「我那是急。」
陸衡:「今兒也急,急著喊有水。」
王老三還沒懂,池口守兵讓開。
他往裡走了兩步,腳停住。
水滿了。
昨晚見底的蓄水池,現在水貼著石線,池面乾淨。旁邊放著長杆和水桶,蘇白的藥粉袋空了一排。沒有人解釋。也沒人需要解釋。
王老三手裡的扁擔掉地上。
他大兒子張了張嘴:「爹,水。」
王老三突然轉身,往外跑。
陸衡一把抓住他:「你幹啥?」
王老三:「喊人啊!有水!真有水!」
陸衡鬆手:「去。」
王老三跑到街口,嗓子比昨夜還大:「有水!池滿了!鎮國福星說有,就真有!都拿桶!別搶!誰搶我打誰!」
他兒子在後頭喊:「爹,桶!」
王老三回頭罵:「先喊!桶跑不了!」
城裡門一扇扇打開。
有人抱著罐子出來,有人披著衣裳跑,有人不信,跑到池邊看完,掉頭去叫鄰居。
「水滿了!」
「昨晚還幹著!」
「老天沒丟咱們!」
「不是老天,是鎮國福星。」
「管誰給的,有水就能活!」
管水兵站在池邊,手裡的木牌翻得飛快:「排隊!一戶一桶!軍中水車先過!王老三,你挑第一桶,挑完去西街喊!」
王老三扛起扁擔:「我喊完再挑。」
管水兵:「別廢話。大小姐說讓你挑滿。」
王老三眼睛一紅,低頭把兩隻桶灌滿:「那我挑。挑完喊。」
姜禾被姜嘯抱到池邊時,隊伍已經排到街口。她披著小襖,眼睛半睜,手裡還抓著肉乾。
有人看見她,想跪。
姜禾:「不跪,挑水。」
那人馬上站住:「哎,挑水。」
一個老兵端著碗喝了一口,抹了把臉:「甜的?」
蘇白:「水裡放了藥,別喝太急。」
老兵:「蘇先生,這水哪來的?」
蘇白看他:「池裡來的。」
老兵:「昨晚池干。」
蘇白:「今早滿。」
老兵點頭:「懂了。別問。」
旁邊新兵小聲:「真是福星?」
老兵拍他腦袋:「你喝的是水,不是問題。少問。」
姜禾聽見,滿意地咬肉。
陸衡站在池邊,看著水車一輛輛裝滿,軍屬臉上的慌勁退下去。他守過城。斷水最傷人。水滿這一下,不只救命,還把昨夜那些亂話全壓住了。
他看姜禾的眼神變了又變。
能舉鼎,是力氣。能打死士,是膽。能讓一座乾池滿水,還知道用王老三傳話,是腦子。一個三歲半的孩子,把能用的人和事都擺上了位置。陸衡不敢細想。細想就會覺得,呼延烈遇上的不是娃,是一座會吃肉的軍需庫。
姜嘯問:「軍心如何?」
陸衡抱拳:「穩了。比昨晚穩。水車先送城牆,灶房已開火,傷兵營也在領水。」
姜嘯:「外頭?」
斥候從牆上跑來:「將軍,敵軍派人到斷渠處查看。他們發現城內沒亂,正在回報中軍。」
姜禾:「呼延烈氣嗎?」
斥候一愣:「遠,看不清。」
二牛在旁邊說:「應該氣。他斷水,咱們煮粥。換我也氣。」
姜禾:「給牆上送粥,香點。」
蘇白看她:「你還要氣他?」
姜禾:「他先斷水。」
姜嘯點頭:「送。肉粥上牆,鍋架高點。」
陸衡:「將軍,這會不會太招?」
姜嘯:「就是讓他看。」
半個時辰後,雁門關北牆架起十口大鍋。肉粥翻著熱氣,蔥花撒下去,味往關外飄。守軍端著碗,輪流喝。喝完擦嘴,繼續搭箭。
城外,北狄前軍看著城牆,先是沒人說話,後面有人罵。
「不是斷水了嗎?」
「他們哪來的水煮粥?」
「還放肉?」
「蔥味都有。」
北狄副將把消息送進黑帳。
呼延烈正在看地圖,聽完後,手裡的骨刀壓在桌上:「池滿?」
副將:「探子看見水車進出。城牆上煮粥,兵卒未亂。昨夜斷水後,城內先鬧,天亮後安了。」
西羌將領皺眉:「他們有暗井?」
山胡頭人:「不可能。我們堵的是上游。井再多,也供不了十萬人。」
呼延烈看著雁門關的位置:「姜禾。」
副將:「大王子,若她真能變水……」
西羌將領打斷:「三歲娃變水?你們北狄的膽子被大楚煮了?」
副將看他:「昨晚你的人上東坡,折了八百。」
西羌將領:「那是堡寨難打。」
副將:「今日她有水。」
帳中吵起來。
呼延烈抬手,帳內才停。
他不信神。他信糧草,信刀,信馬。可雁門關明明斷水,城內卻滿池。這裡頭有他沒摸到的東西。沒摸到,就先砸開。
「斷水不成,就攻城。」
副將:「大王子,投石機還沒全部到位。」
呼延烈:「推上來。」
書記抬頭:「百台全推?路窄,前軍會擠。」
呼延烈:「擠也推。午時前,砸北牆。火油壇也上。我要看她能不能把石頭也變沒。」
西羌將領來了精神:「早該打。城牆一裂,騎兵衝進去,姜禾抓活的。」
呼延烈看他:「誰先上?」
西羌將領停了停:「我部步卒可推雲梯。」
呼延烈:「好。你部第一輪。」
西羌將領想收話,已經晚了。
雁門關城牆上,斥候趴在垛口看了一會兒,臉色發緊。
「將軍!敵軍推重車!」
陸衡上牆:「多少?」
「很多。前排是盾車,後頭是投石機。不是十台八台,是一大片。」
姜嘯把碗放下:「傳令,全牆入位。火箭備。滾木省著用。投石機對投石機,先打前輪。」
蘇白把姜禾抱上垛旁石台:「你吃完這口,去後頭。」
姜禾看著遠處推來的木架。比尋常投石機大,輪子厚,絞索多人拉。百台一起動,地面都被壓出深印。
她咽下肉:「我不去後頭。」
蘇白:「石頭不長眼。」
姜禾:「我有眼。」
姜嘯走到她身邊:「禾禾,這一輪不是小打。你守蓄水池,守弟弟。」
姜禾搖頭:「他們砸牆。牆破,弟弟也破。」
陸衡沒聽懂最後半句,卻懂她不走。
他看向姜嘯:「將軍,若大小姐能投守城石,咱們可以先打他們投石機。」
蘇白冷聲:「她不是投石車。」
姜禾:「我是。」
蘇白:「你不是。」
姜禾:「省車。」
姜嘯低頭看她,半晌沒說話。敵軍百台投石機壓來,城牆上的每個人都在等他的令。讓禾禾出手,能少死人。可她身體太小,力氣不是不盡。她剛放完一池水。
姜禾拉住他的甲片:「爹。」
姜嘯:「嗯。」
姜禾:「打完,吃肉。」
姜嘯握住她的小手:「好。只打一輪。累了就退。」
蘇白咬著字:「我盯著。」
二牛搬來守城石,一塊一塊排在姜禾腳邊。
城外,第一台投石機停下,絞索拉滿。
陸衡舉旗:「全軍備!」
姜禾抱起第一塊石頭,站到城垛前。
遠處敵軍鼓聲響起。
姜嘯拔刀:「來了。」
姜禾看著最前面那台投石機,慢吞吞說:「我先打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