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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斷水壓城心

  「先看池。」

  姜禾下了城牆。

  姜嘯跟在後頭。蘇白也跟著。陸衡想去調兵,被姜嘯叫住。

  「你也來。」

  陸衡急得腳步發硬:「將軍,敵軍斷水,末將得去穩軍。」

  姜嘯:「先穩你。」

  陸衡閉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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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城內水渠口,水已經停了。渠底露出泥,幾條小魚在泥里翻。兩個軍屬蹲在邊上,看著空渠不說話。

  一個孩子抱著陶罐:「娘,水呢?」

  婦人把陶罐拿回來:「等軍爺分。」

  孩子:「我渴。」

  婦人沒答,拿袖子擦了擦罐口,又抱緊。

  姜禾停了一下。

  她不喜歡這種聲音。末世里,渴比餓更麻煩。餓還能忍,渴會讓人搶得更快。城裡十萬人,一亂,刀口會先對自己人。

  她摸了摸懷裡的肉乾。水比肉急。

  蘇白看她停住,開口:「藥廬還有三缸水,夠傷兵喝兩日。我已經封了。」

  姜禾:「弟弟喝了嗎?」

  蘇白:「喝了。王大娘看著。」

  姜禾點頭,繼續走。

  陸衡聽著,心裡那點急反倒壓下去些。她先問弟弟,不奇怪。可問完就走,也不哭不鬧。她把人分得清。弟弟是底線,城裡這些人也是她要守的糧鍋。她守鍋,不說大話,只看哪兒漏。

  蓄水池在內城偏北,平日接山泉和水渠。池子很大,石壁砌得厚,底下有沉泥。現在只剩淺淺一層,幾個兵正用木桶往外舀,準備分給伙房。

  兵卒看見姜嘯,行禮:「將軍,水只剩這些。要先給傷兵,還是先給灶房?」

  姜嘯:「按蘇先生的單子來。」

  蘇白:「傷兵、城牆、幼童、灶房。每處都減半。」

  兵卒咬牙:「減半,粥都熬不開。」

  姜禾走到池邊,蹲下摸石壁。

  水池夠大。夜裡放水,不會太怪。只要說上游暗泉回涌,或者老天給水。她不在意他們信什麼。只要別來問她空間。

  姜嘯問:「禾禾,夠嗎?」

  姜禾:「夠。」

  陸衡愣住:「什麼夠?」

  蘇白:「你別問。」

  陸衡:「我管守城,水池夠不夠,我得問。」

  姜禾轉頭看他:「問多,沒水。」

  陸衡把話咽回去。

  蘇白看了看池邊守兵:「把這裡清空。今夜子時前,不准人靠近。說池底要下藥淨水。」

  陸衡:「下藥?」

  蘇白:「我說下,就下。」

  陸衡看姜嘯。

  姜嘯:「照辦。」

  陸衡抱拳:「是。」

  池邊的人散開後,蘇白蹲在姜禾旁邊:「你有多少水?」

  姜禾想了想:「很多。」

  蘇白:「乾淨嗎?」

  姜禾:「能喝。末世存的。湖水,井水,桶裝水。」

  蘇白聽見桶裝水三個字,停了停:「桶裝水先給藥廬。湖水放池裡。放之前,我撒藥粉,免得有人喝壞肚子。」

  姜禾:「好。」

  姜嘯問:「會累嗎?」

  姜禾:「不累。」

  蘇白看她:「你上回說不累,睡了一天。」

  姜禾:「那是打人。」

  蘇白:「放水也耗神。」

  姜禾:「我吃肉。」

  陸衡從旁邊聽著,越聽越不懂,越不懂越不敢插話。他只確認一件事:這幾個人真有辦法。不是搶水,不是挖井,是讓乾池有水。

  這事要是成,城裡軍心就穩。要是不成,他今晚還得帶人出城送命。

  陸衡不怕死。他怕死得沒用。

  一個傳令兵跑來:「將軍,西門有人鬧水!」

  姜嘯轉身:「誰?」

  傳令兵:「屯田戶王老三,說自家有老人,要多領一桶。管水兵不許,他搶了瓢,還喊朝廷讓咱們等死。」

  姜嘯往西門走:「帶路。」

  姜禾也跟。

  蘇白攔她:「你去做什麼?」

  姜禾:「鬧水,打。」

  蘇白:「別把人打死。他是怕。」

  姜禾:「怕也不能搶。」

  西門水點前,已經圍了不少人。木桶擺成一排,每桶旁邊有兵看著。王老三抱著水瓢,身後站著兩個兒子,一個拿扁擔,一個拿菜刀。

  王老三喊:「我爹七十了!多一桶水咋了?你們軍爺有水喝,我們老百姓就該乾死?」

  管水兵臉漲紅:「每戶半瓢,軍中也半瓢。你搶,後頭人咋辦?」

  王老三:「後頭人關我啥事?我爹要活!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低聲:「我家也有孩子。」

  「半瓢咋夠?」

  「敵人圍著,水又斷了,明日咋辦?」

  「要不讓將軍出城搶?」

  話越跑越亂。

  姜嘯到時,王老三還在喊:「姜將軍打仗厲害,咋不把水打回來?是不是京城賞賜拿多了,不管咱們了?」

  人群安了半截。

  王老三看到姜嘯,腿有些軟,但嘴還撐著:「將軍,我不是反。我就要一桶水。」

  姜嘯:「刀放下。」

  王老三兒子沒動。

  姜禾走過去,伸手拿菜刀。

  那少年往後縮:「你別過來。」

  姜禾:「刀。」

  少年:「這是我家的。」

  姜禾抓住刀背,往下一折。

  菜刀斷成兩片。

  少年手空了。

  姜禾看王老三:「水,大家的。搶,打斷腿。」

  王老三抱著瓢,眼睛發紅:「我爹要死了!」

  姜禾:「蘇白會看。」

  蘇白從後頭走出來:「老人在哪?」

  王老三沒料到他問這個:「在屋裡。」

  蘇白:「發熱?咳?還是渴昏?」

  王老三:「沒昏,就是一天沒喝夠。」

  蘇白:「那就按半瓢。真要死,我給藥廬水。」

  王老三:「你說話算?」

  蘇白:「算。」

  姜禾:「他罵人也算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,又趕緊收住。

  王老三手鬆了。水瓢掉進桶里。

  姜嘯看向眾人:「水斷了,城沒斷。今夜前,各戶按量領。誰搶水,軍法處置。誰家真有病人,報蘇先生。虛報,罰三日口糧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將軍,明日還有水嗎?」

  姜嘯沒有馬上答。

  所有人都看他。

  姜禾抬頭:「有。」

  那人看她:「鎮國福星說有?」

  姜禾:「有。」

  王老三盯著她:「小小姐,真有?」

  姜禾:「騙你,沒肉。」

  李四不在,沒人翻帳板。二牛在後頭接了一句:「大小姐拿肉發誓,很重。」

  人群里的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王老三跪下,不敢磕響,只把斷刀撿起來:「我錯了。我不搶。」

  姜禾看他:「明天,挑水。」

  王老三抬頭:「有水挑?」

  姜禾:「有。你挑。」

  王老三點頭:「我挑。我兩個兒子也挑。」

  蘇白看了姜禾一眼。她不是寬。她在找力氣。鬧事的人,打服後就能用。王老三怕爹死,也怕沒水。給他活干,他就不亂喊。

  陸衡在旁邊站著,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角。若今晚真有水,這城能守。若沒有,剛才那句「有」,明日就會反咬。

  姜禾不怕反咬。她只怕水池太小。

  入夜後,城中滅了大半燈。巡邏兵繞開蓄水池。蘇白在池邊撒藥粉,味道有些苦。姜嘯站在入口,刀沒有出鞘。陸衡守在外圈,誰靠近都攆走。

  姜禾站在乾池底,腳邊是裂開的泥。

  蘇白問:「要不要人扶?」

  姜禾:「不用。」

  姜嘯:「慢一點。」

  姜禾閉眼。空間裡的湖水堆在一片靜處。她以前收水,是為了末世基地被圍時有後路。後來基地沒了,人也沒了,水一直放著。現在放出來,換一座城。

  她不虧。

  第一股水落到池底。

  蘇白看著水線往外鋪,手裡的藥包停在半空。

  陸衡站在池口,喉嚨動了幾下,沒敢出聲。

  姜嘯只看姜禾。

  姜禾臉有些白。她咬住肉乾,繼續放。

  水從腳踝到膝,再到腰。池壁被水浸透,舊水痕重新露出來。蘇白把藥粉一包包撒下去,用長杆攪開。

  姜嘯喊:「夠了。」

  姜禾搖頭:「還空。」

  蘇白:「七成就夠。」

  姜禾:「滿,穩軍心。」

  她又放了一會兒。

  水貼到最高刻線,再往外溢了一點。陸衡趕緊讓兵拿沙袋堵低口。

  姜禾睜眼,身子晃了晃。

  姜嘯下池,把她抱起來:「夠了。」

  姜禾靠在他肩上:「明早,讓他們看。」

  蘇白摸她額頭:「先喝糖鹽水。」

  姜禾:「要肉湯。」

  蘇白:「先水。」

  姜禾:「水多了。」

  陸衡終於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:「大小姐,這池水……怎麼跟弟兄們說?」

  姜禾眼皮往下落:「說老天給的。」

  姜嘯抱著她往外走。

  陸衡看著滿池水,手按在刀柄上,半天沒動。他守城多年,第一次覺得一句小奶音能比軍鼓還頂用。

  蘇白收起藥包:「陸將軍,明早你帶王老三來挑第一桶。」

  陸衡點頭:「好。」

  姜禾聽見王老三三個字,又從姜嘯肩上抬頭:「讓他挑滿。」

  姜嘯問:「為何?」

  姜禾慢吞吞說:「鬧過的人,最會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