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爹,挖地窖。」
姜禾這句話一落,村長手裡的霉麥掉了幾粒。
姜嘯看她:「現在?」
姜禾點頭:「現在。」
蘇白把藥箱往桌上一放:「你們父女倆是不是聽不懂『養傷』兩個字?」
姜禾看他:「聽懂。」
蘇白:「那你還讓他挖地窖?」
姜禾指姜嘯:「他看。」
又指外頭:「別人挖。」
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超給力
姜嘯把話接過去:「王小五。」
王小五從院外進來:「將軍。」
「叫趙鐵柱帶二十個青壯,去後山舊糧洞旁邊挖小窖。口子窄些,裡頭寬些。今夜挖完。」
村長忙道:「將軍,俺們也去。」
姜禾看村長手裡的霉麥:「先挑種。」
村長低頭看麥:「這還挑啥?黑的黑,癟的癟,下地也白費。」
屋門外,一個背駝的老農扶著鋤頭進來。
他叫田老根,原先是軍屬村最會種地的人。兒子死在邊關,兒媳帶孫子回娘家,他不肯走,守著幾畝薄田熬到現在。
田老根把那把霉麥接過去,放在掌心搓了搓。
「這麥,不成。」
村長嘆氣:「田叔,你說句準話,東溝那地能不能養活人?」
田老根沒馬上答。
他走到院門口,看了眼外頭那片硬地,又回頭看姜嘯。
「將軍,實話不中聽。」
姜嘯說:「說。」
田老根說:「東溝地板結。北坡地淺。水少。麥種又壞。真種麥,十畝能收一畝就算老天給臉。」
老錢正端肉粥過來,聽了手一停:「那咱們分地分了個熱鬧?」
田老根看他:「分地是活路。可沒種子,活路就少半截。」
李四抱著肉帳板從牆邊探頭:「田老,你會種肉嗎?」
田老根瞪他:「你把自己埋地里,秋天也長不出腿。」
二牛把李四往後一拽:「別打擾正事。」
姜禾聽完,低頭算帳。
麥不行。水少。人多。要先種能活的,能頂餓的,還不能太扎眼。土豆好。紅薯好。水稻也要有,但不能說全靠水田。東溝有低洼地,能試一小片。先讓他們看見活苗,再讓人閉嘴。
來路要編。
西域良種。逃荒路上撿的。不好,但能用。
她抬頭:「田爺爺。」
田老根一愣:「哎。」
姜禾:「有種。」
田老根看她:「啥種?」
姜禾伸手進小布兜。
布兜癟。
她摸了一下,摸出三塊土豆。
土豆乾淨,皮薄,芽眼淺。
屋裡的人全看過來。
李四小聲:「這兜能裝三個?」
二牛:「你別管兜,你管嘴。」
姜禾把土豆放在桌上:「西域豆。」
田老根拿起來,翻來覆去看:「這東西能種?」
姜禾點頭:「切塊,埋。」
田老根問:「埋多深?」
姜禾比了比小手:「這麼深。」
田老根皺眉:「水呢?」
「少澆。」
「肥呢?」
「草灰,糞。」
「多長時間能收?」
姜禾停了一下。
不能說太快。
「很快。」
田老根盯著她:「很快是多快?」
姜禾:「比麥快。」
老錢馬上說:「能吃嗎?」
姜禾點頭:「能。燉肉。」
老錢眼睛亮了:「那是正經糧。」
姜嘯看著那三塊土豆:「禾禾,還有?」
姜禾看他:「有。」
蘇白咳了一聲:「高人給的?」
姜禾點頭:「撿的。」
李四湊近:「大小姐,高人咋啥都讓你撿?」
姜禾看他:「你撿不到。」
李四:「我命薄。」
田老根把土豆放回桌上,手沒離開。
他種了一輩子地,一眼能看出這東西新鮮,不是雁門關的。能不能高產,他沒底。可姜禾拿出來的東西,不能按常理算。
昨夜她抓了北狄王子。
今日她說地里能長糧。
田老根不敢全信,也不敢不信。
他問:「能先試一壟不?」
姜禾搖頭:「一片。」
田老根:「一片多大?」
姜禾指外頭:「東溝。」
村長吸了一口氣:「整片東溝都種這個?」
姜禾:「一半。」
田老根:「另一半呢?」
姜禾又從布兜里摸。
這回摸出一把紅薯藤。
藤葉有些蔫,但根節還活。
李四看著她的小布兜:「這兜不對勁。」
二牛:「你閉嘴,它就對勁。」
姜禾把紅薯藤遞給田老根:「這個。」
田老根接過去,眼神變了。
「這玩意兒能插活?」
姜禾:「能。」
「吃根?」
「嗯。」
「葉能吃不?」
「能。」
老錢馬上問:「能炒肉不?」
姜禾點頭:「能。」
老錢拍板:「好種子。」
蘇白看他:「你評種子只看能不能炒肉?」
老錢:「不然看啥?糧進肚子才算糧。」
姜禾又摸出一個小布包。
打開,裡面是稻種。
田老根湊過去:「稻?」
姜禾:「水田。」
田老根擺手:「不成,咱這水少。」
姜禾指東溝低處:「那裡。」
田老根想了想:「低洼能蓄點水。可水稻吃水。」
姜禾:「試。」
姜嘯說:「先試一畝。若成,明年擴。」
田老根點頭:「這穩。」
姜禾把三樣種子往他面前推:「你管。」
田老根愣住:「我管?」
「你會。」
田老根手在衣擺上擦了擦:「我會是會,可這良種貴。要是種壞了……」
姜禾看他:「壞了,再給。」
田老根嘴動了動,沒出聲。
他不是沒見過將軍。他見過欽差,也見過糧官。那些人說話,都繞。給人東西,先要人跪。要人謝。要人把命押上。
這個小娃把種子一推,就兩個字。
你管。
田老根低下頭,把土豆、紅薯藤、稻種一件件包好。
「成。我管。誰敢糟蹋,我拿鋤頭敲他。」
李四馬上舉手:「田老,我不糟蹋,我能旁觀嗎?」
田老根:「你別進地。」
李四:「為啥?」
田老根:「你嘴吵,苗聽了長歪。」
姜禾點頭:「對。」
李四捂胸:「大小姐也這麼想?」
姜禾:「嗯。」
第二天,東溝地里站滿了人。
青壯先翻土。土硬,鋤頭下去,只開淺口。趙鐵柱脫了外衣,一鋤接一鋤挖。旁邊兩個原黑風寨山匪也被編進屯田隊,推著犁走。
一個山匪嘀咕:「以前搶糧,現在種糧。」
另一個說:「別念叨。大小姐聽見,給你埋進去當肥。」
李四蹲在田埂上記帳:「山匪二號說話,扣半碗粥。」
山匪二號急了:「憑啥?」
李四:「你影響良種。」
田老根舉鋤頭:「都閉嘴!土豆切塊,芽眼朝上!誰把芽眼埋反,我把他也反著栽!」
姜禾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放著一盆土豆塊。
她本來想自己切。
姜嘯不許。
蘇白不許。
王大娘也不許。
於是姜禾只負責看。
她看了一會兒,指一個兵:「錯。」
那兵低頭:「哪錯?」
田老根過去看:「芽眼切沒了!你切菜呢?這是種子!」
兵臉紅:「我沒種過。」
姜禾說:「學。」
兵馬上點頭:「學。」
姜嘯站在田邊,披著厚衣。蘇白抱著藥箱守在旁邊。
蘇白:「你看半個時辰了。」
姜嘯:「我沒動。」
「站著也費血。」
「那我坐。」
姜禾回頭:「坐。」
姜嘯馬上坐到田埂上的木凳。
蘇白看了他一眼:「早這樣多省藥。」
姜嘯沒理他。
他看姜禾。
她不下地,不揮棍,也不打人。只坐在田邊,一會兒指土豆,一會兒指紅薯藤,一會兒讓人把糞肥拌草灰。小手包著布,話少,可所有人都按她說的動。
這比守城更難看懂。
守城時,她打誰,誰倒。
種地時,她一句「這樣」,人就把來年的命埋進土裡。
姜嘯壓著那點發堵,轉頭對王小五說:「記清楚。今日參與種植的人,每戶多分一斗糧。」
王小五:「是。」
李四馬上喊:「我也參與了!」
田老根:「你參與了坐。」
李四:「坐也累。」
姜禾:「不給。」
李四閉嘴:「我坐得不夠端正。」
中午,老錢送飯。
每人一碗稠粥,兩個饅頭,有乾菜,還有一小勺肉丁。
田老根捧著碗,沒急著吃。
姜禾看他:「吃。」
田老根說:「我先看完這壟。」
姜禾:「人先吃。」
田老根低頭吃了一口:「這話對。餓著種地,苗都嫌人晦氣。」
李四問:「苗還嫌人?」
田老根:「嫌你。」
姜禾吃完半碗肉粥,又去看水田。
低洼處挖了淺埂,水從枯井邊的新溝引過來,不多,只鋪了田底。
田老根蹲下摸泥:「這點水,只能試。」
姜禾:「先試。」
田老根:「要是成了,關里就有稻米。」
姜禾點頭:「弟弟吃。」
王大娘抱著姜苗在旁邊笑:「苗哥兒有口福。」
姜禾伸手摸姜苗的小被角。
弟弟睡著。
田有了,種下了,爹坐著沒亂走,兵吃著飯,逃荒隊有屋。帳往前推了一大格。
她剛要收手,田老根突然喊:「將軍,大小姐,你們來看!」
眾人圍過去。
早上插下的紅薯藤,有幾根葉子挺起來了。
田老根蹲著,手沒敢碰:「這……這才半日。」
村長擠過來:「活了?」
田老根:「活是活,可活得太快。」
李四探頭:「是不是聽見我不進地,心情好?」
田老根:「你再靠近,它就不好了。」
姜禾看那幾根藤。
空間裡的東西本來就好。她挑的是末世基地改過的耐旱種。活得快,不奇怪。可外人會怕。
她說:「西域的。」
田老根馬上接:「對,西域良種,脾氣急。」
李四點頭:「這解釋好。種子也有急脾氣。」
姜嘯看田老根一眼。
田老根低著頭,又看了看紅薯藤。
他不問。
種子來得怪,長得怪,可這世道,能讓人活就是好東西。問多了,嘴會壞事。
傍晚,東溝一半種了土豆,一半插了紅薯。低洼地試了一畝稻。
姜禾把最後一塊土豆埋好,拍了拍土。
田老根趕緊說:「大小姐,你手傷著,我來。」
姜禾:「最後一個。」
田老根沒搶。
他看著小娃把土按平,又插了根短木枝做記號。
「這是啥?」
姜禾:「我的。」
田老根:「你還給自己留一棵?」
姜禾:「長大,給弟弟。」
田老根把鋤頭往肩上一扛:「成。誰敢踩這棵,我跟誰沒完。」
李四舉手:「我幫忙看。」
姜禾看他:「遠點看。」
李四:「行。」
天快黑時,關道上來了一隊人馬。
前頭打著京城巡察使的牌子。
王小五跑到田邊:「將軍,京城巡察使到了。說奉旨巡查雁門關軍糧、軍功、俘虜,還有……良種。」
姜嘯皺眉:「誰傳的消息?」
王小五低聲:「不清楚。他們進關就問東溝,說京里接到急報,雁門關出了妖種。」
田老根把鋤頭握緊:「妖種?哪個爛嘴說的?」
姜禾看了看地里剛挺起來的紅薯藤。
長太快,被看見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小布兜。
巡察使來得快。京城手也伸得快。糧會要,種會要,人也會問。
她餓了,不想吵。
可要搶種子,就得打。
姜嘯站起身:「回營。」
蘇白:「你慢點。」
李四抱著肉帳板跟上:「大小姐,巡察使要是問良種咋辦?」
姜禾踩過田埂,頭也沒回:「問,就說。」
李四:「說啥?」
姜禾:「撿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