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寫清楚,雁門關守住了。」
王小五握著筆,手還在抖:「將軍,大小姐抓呼延烈,也寫?」
李四擠在旁邊:「寫!必須寫!不寫我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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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嘯看他:「你畫的京城看得懂?」
李四把木板抱緊:「看不懂也能震住。他們一看一團黑,就知道戰況激烈。」
蘇白在旁邊給姜嘯換藥:「戰報要清楚,不是嚇人。」
姜禾躺在小榻上,身上蓋著姜嘯的披風。她沒全睡,耳朵聽著。
京城。
戰報。
朝廷。
她不喜歡。
朝廷會要糧,會要人,會問她從哪來。現在爹傷著,弟弟小,逃荒隊伍還沒落腳。要先把人安下。人散了,嘴就散。人有飯吃,有屋住,才不容易被外頭一塊餅騙走。
姜禾睜眼:「不寫我。」
帳里停了一下。
姜嘯看她:「禾禾醒了?」
姜禾爬起來:「寫高人。」
李四撓頭:「大小姐,這麼大功,不寫你?」
姜禾看他:「麻煩。」
陸衡靠在門口,接了一句:「她說得對。京城那些人見了功勞,先問能不能拿。見了本事,先問能不能控。寫高人,比寫三歲娃穩。」
姜嘯把戰報拿過來:「王小五,改。北門大勝,敵帥被擒。寫虎嘯營設伏,神秘高人相助。姜禾不入正報。」
王小五:「那全軍都知道……」
姜嘯:「軍中封口令。誰往外說姜禾,按泄露軍機辦。」
李四舉手:「我能在營里喊大小姐嗎?」
姜禾:「能。」
姜嘯:「營里能,營外不能。」
李四點頭:「懂。關門喊,開門閉嘴。」
二牛從外頭進來:「村長和王大娘到了。逃荒隊的人在西校場,等安置。」
姜禾馬上坐直:「弟弟呢?」
王大娘抱著姜苗進帳:「在這兒。睡得好,喝了米湯,還尿了一回。」
姜禾看姜苗小臉紅了點,帳放下一項:「嗯。」
村長跟在後頭,手裡捏著舊帽子:「將軍,禾丫頭,咱這些人……能留不?」
姜嘯讓王小五鋪開邊關屯田圖:「能。」
村長沒敢坐:「我們能幹活。開荒,修牆,拉車,啥都行。只要給口飯,給個避風處。」
姜嘯指圖:「雁門關南側,有舊軍屬村。屋塌了一半,但地基還在。每戶按人頭分屋。青壯編屯田隊。農忙種地,戰時運糧修城。」
村長眼眶紅了,馬上低頭:「這就夠了。」
姜禾看圖:「田呢?」
姜嘯指另一處:「東溝荒田三百畝,北坡薄田兩百畝。水少,土硬。先分下去。」
老錢在門外聽見,插話:「那地種啥都費勁。」
村長忙說:「費勁不怕。比路上強。」
王大娘抱著姜苗坐下:「有屋就行。孩子們不用睡雪地。」
姜禾聽著,手指點了點桌面。
屋有。地有。糧有。種子呢?
春耕要種子。
普通糧能吃,不能全拿來種。她空間有高產土豆、紅薯、玉米種,還有耐旱菜種。現在不能一口氣拿出來。要先立個來路。
她看姜嘯:「種子少?」
姜嘯點頭:「庫里有麥種,不到十石。還摻了霉粒。周成的帳里寫二百石,實倉沒有。」
李四在旁邊罵:「他這軍需官,連種子都吃?」
老錢:「他不吃種子,他吃銀子。」
姜禾把周成也記一筆。
沒打夠。
村長咬牙:「我們把口糧省一點,也能留種。」
姜禾搖頭:「人先吃。」
村長看她。
這一路,他早看明白了。姜禾說人先吃,不是心軟。人餓著幹活,會倒。倒了,地沒人種。她算的是活路。
姜嘯說:「今日先分屋。明日清田。種子的事,我來想。」
姜禾看他肚子:「你躺。」
姜嘯:「我坐著想。」
蘇白:「你最好躺著想。」
李四:「將軍要是不躺,大小姐會讓他躺。」
姜嘯看姜禾。
姜禾也看他。
姜嘯把圖交給王小五:「你帶村長去分屋。」
王小五:「是。」
舊軍屬村在關內南側。
屋子多是土牆木樑,有的門沒了,有的炕塌了。逃荒隊的人走進去時,沒人嫌棄。有人摸牆,有人掃灰,有人把孩子放到炕邊,先試漏不漏風。
趙鐵柱帶著青壯修門。
陸衡帶人分木料。
王大娘抱著姜苗,給姜禾挑了最靠中間的一間小院:「這院牆還在。風進不來。以後你和苗哥兒住這兒。」
姜禾站在院門口看。
兩間屋,一間灶房,院裡有口枯井。牆角還能堆柴。離村口不遠,出事能先到。離姜嘯營帳也不遠,爹喊一聲能聽見。
可以。
她點頭:「要。」
村長忙說:「禾丫頭,你住大的。該的。」
旁邊有個逃荒漢子也點頭:「沒有你,我們到不了這兒。」
另一個婦人說:「我家那間屋頂還沒塌,給你換。」
姜禾搖頭:「這間。」
王大娘明白:「她要看得住村口。」
村長一頓,又看院子位置。
還真是。
這娃挑屋,先挑能守的。
他心裡嘆了一下。三歲孩子,旁人挑暖炕,她挑出入口。路上那些日子,沒白疼她,也沒少叫她受累。
姜禾走進屋,先看炕,再看窗,再看門閂。
門閂壞了。
她伸手一掰,把舊木閂拆下來:「換。」
趙鐵柱馬上接過去:「我換鐵的。」
姜禾:「高。」
趙鐵柱:「啥高?」
姜禾比了比姜苗的位置:「弟弟夠不到。」
趙鐵柱笑了:「成,裝高點。」
李四抱著木板進來:「大小姐,肉帳掛哪兒?」
王大娘瞪他:「你咋把肉帳帶家裡來了?」
李四:「這是大事。以後誰欠肉,誰欠糧,都得明白。」
姜禾看灶房牆:「那。」
李四把木板掛上。木板上畫著雞腿、饅頭、鐵殼、王子。最後那個王子畫得像一坨圓。
二牛看了半天:「你這畫的是呼延烈?」
李四:「不像?」
姜禾:「丑。」
李四:「那就對了。」
屋裡笑起來。
沒笑多久,外頭吵了。
一個逃荒婦人護著半扇門板,前面站著三個軍戶。為首的是個瘦高婦人,手叉著腰:「這屋本來是我娘家的!你們逃荒來的,憑啥住?」
逃荒婦人急道:「王小五百戶剛分的。」
瘦高婦人說:「王小五算啥?我男人以前是什長!這屋空著,也是我們家的!」
李四一聽有事,立馬跑到姜禾院門口:「大小姐,有人搶屋!」
姜禾剛坐上炕,又下來。
王大娘把姜苗抱緊:「禾丫頭,別打太狠,剛安家。」
姜禾點頭:「打輕。」
李四在後頭小聲:「這話聽著比打狠嚇人。」
姜禾走到那屋前。
瘦高婦人低頭看她:「哪來的娃?大人說話,你——」
姜禾伸手,抓住門板一角。
婦人話沒說完,門板從她手裡出來了。
姜禾把門板放回逃荒婦人身後:「分了,就是她的。」
瘦高婦人愣住,隨後喊:「你誰啊?」
李四挺胸:「虎嘯營大小姐。」
婦人沒聽明白:「啥大小姐?將軍親戚?」
王小五趕到,臉都急紅:「劉嫂子,這是姜將軍的女兒。」
婦人嘴巴張了張。
姜禾看她:「還搶嗎?」
婦人看了看門板,又看了看姜禾包著布的小手。
她聽過昨夜的事。全關都聽過。有人說將軍女兒能扔石,有人說能抓北狄王子。她以為誇大。現在門板從她手裡沒了,手腕還麻。
婦人把手往袖裡一縮:「不搶了。我就是問問。」
姜禾:「問完,走。」
婦人轉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:「那我家屋漏,能不能也分點木料?」
姜禾看王小五。
王小五說:「按戶修。先傷兵家,再有娃的,再老弱。」
姜禾點頭:「排隊。」
婦人低頭:「成。」
村里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了。
姜禾轉身回院。
李四跟在後頭:「大小姐,剛才算打了嗎?」
姜禾:「沒打。」
李四:「那她咋跑那麼快?」
姜禾想了想:「懂事。」
二牛:「你別問了。再問你也懂事。」
傍晚,舊軍屬村升起炊煙。
每戶分到米,分到鹽,分到一點乾菜。孩子們捧著碗蹲在門檻上,吃得不說話。大人們修門、補窗、掃炕。有人把破布洗乾淨掛起來,算是有了家。
姜禾坐在自家灶房門口,抱著一碗肉粥。
姜苗躺在王大娘懷裡,嘴裡吐泡泡。
姜嘯從營里過來,披著厚衣,走得慢。蘇白跟在後頭,臉很臭。
姜禾看他腹部:「你又走。」
姜嘯坐到她旁邊:「爹來看你屋。」
蘇白:「他求了半天。」
姜嘯:「你可以不說。」
姜禾把粥推過去:「吃。」
姜嘯接過,吃了一口:「屋好。」
姜禾點頭:「門要鐵。」
「給你裝。」
「井要水。」
「明日叫人挖。」
「地要種。」
姜嘯停了停:「種子還少。」
姜禾看向院外。
東溝那片地,她白天看過。土硬,裂口多。麥種不夠,種下也難活。她空間裡的土豆和紅薯能頂飽,也耐折騰。可來路要安排好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粥,慢慢說:「高人,有種。」
姜嘯看她。
蘇白也看她。
王大娘抱著姜苗,沒插話。
姜禾掰手指:「不白給。換地。換屋。換肉。」
姜嘯低聲:「你想拿種子出來?」
姜禾:「嗯。」
蘇白問:「拿多少?」
姜禾看著碗底的肉粒:「夠村里種。也夠軍里吃。」
姜嘯沒馬上說話。
遠處,村長跑來,手裡抓著一把霉麥:「將軍,禾丫頭,壞了。庫里麥種多半不能用。春耕在眼前,地有了,屋也有了,可沒種子,明年還是餓。」
姜禾把碗放下。
她看姜嘯:「爹,挖地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