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就是我那個拋妻棄子的便宜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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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里沒人敢出聲。
陸衡手裡綁著趙良,繩子都停了停。
阿平抱著藥箱,眼睛在姜嘯和姜禾之間轉了一圈,又低頭翻藥。
趙良趴在地上,忽然笑:「將軍,您親女兒都這麼說。青石村那點舊事,您解釋得清嗎?」
姜禾腳下用力。
趙良的笑斷了。
姜嘯看著姜禾,喉嚨動了幾次,最後只說:「是爹對不住你們。」
姜禾看他:「說事。」
姜嘯閉了閉眼。
蘇白手裡夾著箭頭:「說可以,別亂動。你一動,血會冒。」
姜嘯點頭:「三年前,我被抓壯丁,送到北境。新兵營遇伏,我頭上挨了一刀。醒來後,只記得自己叫姜嘯,不記得青石村,也不記得你娘。」
姜禾沒說話。
她把這句話放進帳里。
頭傷。
失憶。
沒回家。
不等於無罪,也不等於死罪。
繼續聽。
姜嘯看著床邊的長命鎖:「後來我在虎嘯營殺出來,跟著七殿下守邊。軍中查不到青石村舊籍,我也沒想起家裡。直到前些日子,鷹嘴溝一戰,我又撞了頭,夜裡才想起你娘,想起禾禾。」
王大娘抱著姜苗,手收緊了一點。
姜嘯看見了,聲音壓低:「我派人回青石村找。人還沒回來,雁門關就出事了。」
姜禾問:「派誰?」
「韓青。」
陸衡抬頭:「韓副統領?」
姜嘯點頭:「他三年前沒死。是我讓他改名,暗中查軍中糧道。他身份被人冒用過,我留他在暗處。」
姜禾拿出玉佩:「這個?」
姜嘯看見玉佩,手一顫。
蘇白按住他肩:「別動。」
姜嘯盯著那塊玉:「這是你娘的。」
姜禾問:「不是韓青的?」
「不是。韓青那塊是鐵佩。這玉,是你娘嫁我時帶的。她說不是姜家的東西,我問過,她沒說。」
姜禾把玉佩收回去。
母親遺物,細作身上出現過。
韓青沒死。
有人冒韓青身份。
趙良要把姜嘯送出關。
帳越來越多。
但眼下先把爹救活。
姜嘯問:「你娘呢?」
帳里沒人接。
王大娘低頭看姜苗。
姜禾看姜嘯的傷口。
蘇白取箭的刀剛進去,血冒出來。姜嘯卻沒喊,只看著她。
姜禾說:「死了。」
姜嘯的手抓住床沿。
蘇白低聲:「鬆手。」
姜嘯沒松。
姜禾繼續說:「生弟弟,死的。」
姜嘯的指節壓進木板。
蘇白抬頭:「你再這樣,我就把你敲暈。」
姜嘯沒聽見。
姜禾又說:「姜老太賣我,賣弟弟。」
帳外有兵倒吸氣。
王大娘紅著眼:「那老婆子收了牙子錢。半夜要把姐弟倆送走。禾丫頭醒了,帶著苗哥兒跑出來。要不是她自己能打,早沒了。」
姜嘯喉間一腥,血從嘴裡湧出來。
蘇白把布壓上:「我剛說了別動氣。」
姜嘯伸手要去抓姜禾。
姜禾沒躲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沒敢碰她臉。
「禾禾。」
姜禾看著他:「嗯。」
姜嘯的眼淚掉下來。
不是大哭。
就是一滴接一滴,砸在床邊的舊布上。
帳里的兵都低頭。
陸衡把趙良綁完,站到一旁。他跑鏢二十年,看過太多男人吹自己重情重義。真到了這時候,能問清一句「孩子怎麼活」的,沒幾個。
姜嘯沒問姜禾受了多少苦。
他看得見。
衣服上的補丁,手背裂開的傷,三歲娃抱著弟弟進關,身後跟著藥車和一群逃荒人。
這不是路上摔一跤能摔出來的。
姜嘯抬手遮了下眼:「爹回晚了。」
姜禾想了想:「晚了。」
姜嘯喉嚨哽住:「以後不會。」
姜禾沒接這句。
末世里,沒人能保證以後。
她只看現在。
「你先活。」
姜嘯點頭:「好。」
蘇白把箭頭取出,丟進銅盤:「腹部要開一點,清髒血。你能忍?」
姜嘯說:「能。」
姜禾從袖裡摸出一個小瓶。
蘇白看見瓶子:「又是糧車裡的?」
姜禾點頭。
蘇白接過,聞了聞:「這是什麼?」
「消毒。」
蘇白停了停:「烈酒?」
「嗯。」
蘇白沒拆穿。他打開瓶子,倒在布上,先擦刀,再擦傷口邊。
姜嘯疼得肩膀一繃。
姜禾按住他手腕:「別動。」
姜嘯看著那隻小手。
手很小。
布上滲著血。
力氣卻壓得住他。
他沒有掙。
蘇白處理傷口時,帳外忽然有人吵起來。
「讓開!趙副將在哪?」
「主帳治傷,誰也不能進!」
「軍令在此,鎮北司要交人!」
陸衡走到帳門口:「又來一批。」
王小五從外頭跑進來:「是周成!軍需官周成帶人來了!」
趙良趴在地上,馬上喊:「周大人!救我!」
姜禾把打狗棍遞給陸衡:「守。」
陸衡接過:「你呢?」
姜禾伸手進懷,摸出兩顆糖,一顆塞自己嘴裡,一顆塞姜嘯手裡。
姜嘯看著糖:「給我?」
姜禾說:「甜,撐。」
姜嘯握住糖,沒有吃。
姜禾轉身往外走。
蘇白沒抬頭:「別跑太遠。你爹還要治。」
姜禾說:「打近點。」
陸衡看她邁過倒下的帳門,忽然有點想笑。
三歲娃說打近點。
這話很怪。
可放她身上,又很實在。
帳外,軍需官周成穿著厚袍,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兵,手裡拿著弓和刀。他看見帳門壞了,趙良被綁,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「大膽!誰敢擅闖主帳?」
姜禾走到他面前:「你?」
周成低頭:「哪來的孩子?」
王小五在旁邊小聲:「大人,她是姜將軍的女兒。」
周成一巴掌甩過去:「胡說!」
巴掌沒落到王小五臉上。
姜禾抓住周成手腕。
周成往回抽,沒抽動。
他試了一下,腕骨疼得讓他彎腰。
姜禾問:「賣爹?」
周成沒聽懂:「什麼?」
「送姜嘯出關。」
周成咬牙:「那是統帥令!」
「令呢?」
周成從懷裡摸出文書:「白紙黑字!」
陸衡接過,看了一眼:「印是真的。」
帳里姜嘯開口:「印被趙良偷了。」
周成喊:「將軍傷重,神志不清!」
姜禾看周成:「你清?」
周成還沒答。
姜禾抓著他手腕往下一按。
周成跪了。
他身後的兵全要上前。
陸衡把打狗棍橫在門口:「誰進,先過我。」
老六也從西營趕來,扛著刀:「還有我。」
李四抱著斷手跟在後頭:「還有我喊。」
二牛拎著弩:「你喊就行,別擋箭。」
周成疼得額頭冒汗:「你們反了!」
姜禾問:「北狄銀子在哪?」
周成嘴硬:「什麼銀子?」
姜禾轉頭看趙良。
趙良臉貼著地:「我沒說銀子在他庫房!」
周成眼前一黑:「趙良!」
李四拍腿:「這招好,沒問就答。」
陸衡看周成:「庫房鑰匙。」
周成不說。
姜禾伸出另一隻手,摸到他袖袋,拿出一串鑰匙。
周成罵:「小賊!」
姜禾抬頭看他:「嗯?」
周成閉嘴。
王小五帶著幾個守軍去開庫房。沒多久,箱子抬出來。
銀錠。
北狄皮牌。
還有幾包幹糧,上面印著北狄字。
老六看得直罵:「你們這軍需官吃得比傷兵好啊。」
一個傷兵拄著木棍從西營出來,看見箱子,眼眶紅了:「我們三天分不到藥,他庫里藏銀?」
另一個兵說:「我弟凍死那晚,他說冬衣路上丟了。」
陸衡指著周成:「冬衣在驛站。是你派人截的?」
周成閉嘴。
姜禾說:「打。」
老六問:「打哪?」
姜禾看傷兵:「他們來。」
傷兵們互相看了看。
沒人先動。
他們是兵,軍法壓著。
姜嘯在帳里開口:「周成通敵,趙良謀害主將。拿下。」
這話一出,傷兵們動了。
周成被拖到一邊,慘叫很快被布堵住。
姜禾沒看。
她回到帳里。
蘇白已經把姜嘯腹部傷口處理到一半,額頭全是汗。
姜嘯看她進來:「禾禾,別看。」
姜禾看了傷口一眼:「看過。」
姜嘯心裡被這兩個字扎了一下。
三歲娃,說看過。
她看過什麼,才會這麼答?
他沒問。
現在問,是把傷口往孩子身上翻。
蘇白低聲:「血還是止不住。再這樣,他撐不到天黑。」
姜禾走到床邊,把手放到姜嘯肩上。
她不能當眾暴露太多。
可這裡是主帳。
蘇白看著,王大娘看著,陸衡看著。
這些人一路過來,已經看了不少。
爹要活。
她閉了閉眼,把體內那點殘存的異能往掌心壓。
不是末世時的全盛。
只有很細的一點。
夠不夠,不清楚。
先試。
姜嘯只覺肩腹之間的疼減了些,血流慢下來,胸口那口堵著的氣也鬆了一點。
蘇白手停住。
他看傷口,又看姜禾的手。
「禾禾。」
姜禾額頭出了汗。
她身體太小,力氣能用,異能卻不經耗。
她咬碎嘴裡的糖:「治。」
蘇白沒再問,手下速度快起來。
帳外忽然號角響。
第一聲。
第二聲。
第三聲。
不是內城號。
是城牆急號。
王小五衝進帳,臉上全是雪水:「將軍!北門烽火起了!」
陸衡提棍出帳:「北狄到了?」
外頭兵聲亂起。
有人在城牆方向大喊:「敵軍攻城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