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讓開。」
帳里的人全轉過頭。
主帥大帳比外頭暖。火盆燒著,桌案倒在地上,文書散了一片。中間站著一個穿副將甲的男人,手裡拿著鎮北印。兩邊是親衛。帳後有一張行軍床,床邊垂著厚布。
姜禾先看床。
布擋著。
有人。
血味也在那邊。
她往裡走。
副將趙良把鎮北印往袖裡一收:「誰放你進來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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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衡跟在後頭:「門沒同意,她自己進的。」
老六沒來,可李四不在這裡。沒人接話,帳里少了點閒聲。
姜禾問:「姜大山。」
趙良皺眉:「哪來的野娃?」
陸衡看他:「趙副將,話想清楚。」
趙良看陸衡:「永泰鏢局押藥歸押藥,軍營里的事輪不到你管。」
陸衡說:「藥給姜將軍。姜將軍不出面,我驗不了交接。」
趙良說:「姜將軍傷重,不能見人。」
姜禾說:「我能見。」
趙良看她小胳膊小腿,心裡先起了怒,又壓下去。
外門被踹,令旗被斷,親衛被打,這事剛有人報進來。他不信三歲娃能幹這些。可帳門飛進來時,他看見了。
門不是人踹的,那是什麼?
這娃腳還放在門檻邊。
趙良沒再罵。他換了說法:「將軍昏著,見你也沒用。」
姜禾問:「活著?」
趙良答得快:「活著。」
「讓開。」
「軍醫在治。」
「蘇白治。」
趙良冷笑:「路邊大夫也配治主將?」
姜禾看他:「你治?」
趙良一噎。
帳後傳來一聲壓著的咳。
很短。
姜禾的頭抬起來。
那聲咳里有血。
她聽過太多傷者臨死前的氣。這個人還沒死,但拖不了太久。
姜禾往床邊走。
趙良抬手:「攔住她!」
親衛上前。
姜禾把打狗棍橫掃。
第一人刀斷。
第二人手腕被棍頭敲中,刀掉了。
第三人想從後抓她衣領,姜禾回身一腳,踢在他護心甲上。人退到火盆旁,火盆翻了半邊,炭火滾到地上。
陸衡一腳踩滅炭火:「小心藥帳。」
趙良退到桌邊,手摸向短弩。
姜禾看見了。
她彎腰撿起地上一枚銅鎮紙,甩出去。
短弩被打落。
趙良的手背腫了起來。他吸著氣,沒敢喊。
陸衡心裡那點猜測又往下落了落。
這娃不只是力氣大。
她看得快。
誰手動,誰藏東西,誰要喊人,她都先一步堵住。
三歲半的身體遮住了很多事。真打起來,遮不住。
帳外親衛衝進來。
姜禾沒理他們。
她先掀床簾。
床上躺著一個男人。
身量很高,肩寬,臉上有一道舊疤,胡茬沒刮。肩上纏著布,腹部也纏著布,布上有血。手腕被繩扣綁在床柱上,腳邊還有一副鐵鏈。
姜禾看著他。
這張臉和她想的不太一樣。
比畫像里凶。
也比姜大山這個名字硬。
可眉骨那塊,和姜苗有一點相似。
她沒動。
床上的男人睜開眼。
他剛從咳里緩過來,眼底還壓著火。帳門被踹,親衛倒地,他以為北狄殺進來了。
結果床前站著個小糰子。
三頭身,頭髮被雪水壓著,衣服上沾血沾藥灰,手裡拖著比人高的棍。
懷裡還抱著個用狼皮裹住的嬰兒。
姜嘯愣住。
姜禾也在看他。
爹?
便宜爹?
拋妻棄子的爹?
重傷還被綁的爹?
先救人,還是先揍?
她把帳排了下。
人要活,帳可以晚點算。
姜嘯聲音啞:「你是誰家的娃?」
姜禾沒有答。
她先低頭看鐵鏈:「誰綁?」
姜嘯看見她懷裡的嬰兒,眼皮動了動:「孩子給我看看。」
姜禾往後退半步:「先說。」
姜嘯胸口起伏了一下,又咳。血從唇邊滲出來。
趙良趁機喊:「將軍!這娃是北狄細作,假冒親眷,闖營傷人!」
姜嘯的視線沒離開姜禾:「細作抱孩子闖主帳?」
趙良說:「北狄手段多。」
陸衡冷聲說:「趙副將,你前面還說將軍昏著。」
趙良眼皮一跳。
姜嘯看向趙良:「我昏著?」
趙良馬上跪下:「將軍傷重,末將怕外人驚擾。」
姜嘯動了一下手腕,鐵鏈響。
「那你綁我,也是怕我驚擾外人?」
帳里沒人接話。
姜禾看姜嘯:「你是姜嘯?」
姜嘯點頭:「軍中名姜嘯。」
「姜大山?」
姜嘯怔住。
這個名字,很久沒人叫了。
帳里親衛也怔住。
趙良卻先變了神色:「將軍舊名,也是你能叫的?」
姜禾看姜嘯:「你叫不叫?」
姜嘯看著她那張臉,手指動了一下。
三歲多。
女娃。
抱著嬰兒。
喊姜大山。
他喉頭滾了滾:「叫。」
姜禾問:「青石村?」
姜嘯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「你從哪來?」
「逃荒。」
「你娘呢?」
姜禾沒答。
她把姜苗抱高一點:「弟弟。」
姜嘯看向姜苗。
嬰兒睡著,狼皮蓋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點小鼻尖。
姜嘯的手忽然掙了一下。
鐵鏈勒住腕骨。
「給我看看。」
姜禾盯著他:「先開。」
姜嘯看向陸衡:「鑰匙。」
趙良搶先說:「鑰匙不在末將這兒。」
姜禾走到趙良面前:「在哪?」
趙良跪著沒動:「軍醫拿著。」
姜禾抬腳踩住他膝邊的甲片:「再說。」
趙良咬牙:「真不在我這兒。」
陸衡伸手在他腰後摸了一把,摸出一串鑰匙。
趙良閉上嘴。
陸衡把鑰匙遞給姜禾:「他可能忘了。」
姜禾接過:「腦壞。」
姜嘯看著這小娃拿鑰匙開鏈子,動作不熟,力氣卻穩。鑰匙插錯一次,她不急,換一把。趙良想動,她看過去,趙良就不動了。
姜嘯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青石村,破屋,瘦小的妻子抱著剛會走的女兒。女兒那時不會說幾句話,只會抓他衣角。
他走時,妻子說:「大山,早點回。」
他答應了。
沒回。
鐵鏈開了。
姜嘯撐著要坐起。
蘇白從帳外進來:「別坐。」
姜禾回頭:「你來了。」
蘇白背著藥箱,身後跟著阿平和兩個抬藥的兵。
阿平看見帳門倒在地上,腳步一停:「先生,門又裂了。」
蘇白說:「記帳。」
阿平問:「記誰?」
蘇白看姜禾。
姜禾指趙良:「他。」
趙良咬牙:「你們放肆!」
姜禾抬棍。
趙良又跪穩了。
蘇白走到床邊,拆開姜嘯肩上的舊布:「誰包的?」
姜嘯說:「軍醫。」
蘇白看傷口:「軍醫想你死?」
帳里一靜。
趙良立刻說:「蘇大夫慎言!」
蘇白沒理他:「箭傷沒清,腹部血止得粗。你這兩處傷,拖到現在還活著,命硬。」
姜嘯看著姜禾:「她是誰?」
蘇白手上不停:「你女兒。」
姜嘯的手抓住床沿。
姜禾把姜苗往王大娘懷裡一放,王大娘剛進帳,差點沒站穩。
姜嘯看見王大娘:「這是?」
王大娘抱緊姜苗:「逃荒路上照看孩子的。姜將軍,先治傷,話後頭說。」
姜嘯卻看著姜禾,沒移開。
姜禾從懷裡摸出那塊舊玉佩,又摸出一枚長命鎖。
長命鎖是姜苗身上的。
玉佩是母親遺物。
她放在床邊。
「認。」
姜嘯的手伸過去,停在半路。
長命鎖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「禾」。
那是他走前親手拿刀尖刻的。刻得歪,被妻子笑了半天。
姜嘯的手抖了一下,碰到鎖,又縮回去。
姜禾看著他:「你別抖。」
姜嘯沒說話。
趙良見勢不好,突然喊:「來人!姜將軍被細作挾持!」
帳外腳步聲起。
陸衡轉身擋門:「趙副將,你喊得挺順。」
蘇白說:「我治傷時不喜歡吵。」
姜禾拿起打狗棍。
趙良往後退:「你敢在主帳殺副將?」
姜禾走過去,抓住他的衣領,把人提到桌案邊。
「內鬼?」
趙良咬牙:「不是。」
「送爹出關?」
「奉令。」
「誰令?」
「蕭統帥!」
姜嘯開口:「蕭景珩不會下這令。」
趙良看他:「將軍傷重,不明軍情。統帥要保全大局。」
姜禾聽完,鬆開衣領。
趙良摔到地上,剛要爬。
姜禾一腳踩住他後背。
「綁。」
陸衡抽出繩子:「綁緊還是留口氣?」
姜禾說:「要問話。」
陸衡點頭:「留口氣。」
趙良掙扎:「你們敢!」
姜禾低頭:「我敢。」
帳外親衛衝進來,看見趙副將被三歲娃踩在地上,腳步全亂了。
有人拔刀。
姜嘯撐著床沿,聲音低啞:「誰敢動她,按叛軍論。」
親衛停住。
有人小聲:「將軍,趙副將說你被細作控制。」
姜嘯看他:「你看我像被誰控制?」
那親衛看了看床邊的姜禾。
三歲半。
一隻腳踩著趙副將。
手裡還拖著棍。
他很想說像。
但不敢。
蘇白把藥剪開:「將軍,忍著點。箭頭要取。」
姜嘯看姜禾:「你叫什麼?」
姜禾說:「姜禾。」
姜嘯眼眶發紅,沒敢眨。
姜禾看他:「你哭?」
姜嘯別開臉:「沒有。」
阿平小聲:「他有。」
蘇白說:「阿平,遞刀。」
阿平馬上閉嘴遞刀。
姜嘯看姜禾,又看王大娘懷裡的姜苗:「他呢?」
「姜苗。」
「你娘取的?」
姜禾點頭。
姜嘯張了張嘴,沒問下去。
他不敢。
姜禾卻看著他,慢吞吞問:「你就是我那個拋妻棄子的便宜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