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鎮北司開門,押送姜將軍出關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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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旗一升,內城方向的門道里響起腳步聲。
陳七撐著木板要起:「不能讓他們走!姜將軍傷著,出了關門就是死路!」
蘇白按住他:「你先別死。」
陳七急得手抓車板:「蘇大夫,我不動也急啊!」
老六扛著刀往前沖了兩步:「鏢頭,打進去?」
陸衡看姜禾:「小姑娘,內城八十人,外門這邊還有二十來個,藥車在後,傷兵在車上。硬沖,藥散,人散。」
姜禾看向內城。
爹在裡面。
弟弟在懷裡。
藥在後面。
內鬼在門裡。
她把帳排了一遍,先選最要緊的。
「蘇白,藥。」
蘇白抬頭:「你要我留這兒?」
姜禾點頭:「交藥,救兵。」
蘇白看了眼城內:「你去鎮北司?」
「嗯。」
「帶誰?」
姜禾抬起打狗棍,指陸衡:「他。」
陸衡低頭看她:「我認路,不認內城暗門。」
陳七舉手:「我認。」
蘇白按住他腿:「你認也不能跑。」
陳七咬牙:「我可以指。」
姜禾走到陳七身邊:「糧倉後,暗門?」
陳七伸手在車板上畫:「外門進來往左,過軍械棚,後面是舊糧倉。糧倉後牆有一口廢井,井旁第三塊青磚能推。進去是暗道,通鎮北司後院柴房。」
老六聽完,問:「你們雁門關怎麼哪兒都有洞?」
陳七沒好氣:「邊關沒洞,敵軍圍城時吃土?」
老六點頭:「有理。那你們有洞還被內鬼堵成這樣?」
陳七閉嘴了。
陸衡看外門守軍:「他們不會讓藥車進。」
姜禾轉頭。
外門校尉還坐在地上,腰帶被扯歪,臉上全是雪泥。
姜禾走過去:「藥車進。」
校尉抬頭:「軍藥要點驗。」
姜禾問:「誰驗?」
「軍需官。」
「誰的人?」
校尉沒答。
姜禾把打狗棍壓到他靴邊:「說。」
校尉喉嚨一動:「周成。」
陳七在後頭罵:「周成就是內鬼!」
校尉喊:「你污衊軍需官!」
姜禾抬棍。
校尉馬上改口:「他也不是全鬼!他就是收了北狄的銀子,開了幾次庫門,換了兩次崗,真沒親手殺人!」
老六聽得牙疼:「這還不全鬼?這得多鬼才算全鬼?」
李四從後頭擠進來:「我懂。他的意思是,鬼還分乾的和濕的。」
二牛拉住他:「你少給鬼分行。」
蘇白看向藥車:「別耽誤。傷兵在哪?」
外門守軍沒人答。
陸衡一棍敲在門檻上:「問你們話。」
一個年輕守軍低聲說:「西營。」
校尉吼他:「閉嘴!」
姜禾轉身看那年輕守軍:「帶路。」
年輕守軍手抖了一下:「我,我只是守門的。」
「帶。」
「那趙副將會殺我。」
姜禾看他:「我先不殺。」
年輕守軍看看校尉,又看看被掰斷的令旗,慢慢把槍放下:「我帶。」
校尉急了:「王小五!你敢!」
王小五脖子縮了縮:「校尉,我家三代守關,我爹腿還在西營爛著。藥不進去,他熬不過今晚。」
校尉張嘴要罵。
姜禾一棍掃過去,棍頭停在他牙前。
校尉把話吞回去。
李四在後面說:「這嘴收得快。」
二牛說:「牙在,誰都快。」
蘇白帶著阿平、陸衡的人去西營。
藥車一進營門,味道先衝出來。
血味,藥灰味,汗味,爛布味。
西營地上鋪滿草蓆,草蓆上躺著傷兵。有的手臂吊著,有的腿上夾著木板,有的身上蓋著半件舊衣。火盆少,水桶空了兩個。幾個老軍醫坐在牆邊,眼窩陷下去,手還在縫傷口。
一個軍醫抬頭:「藥來了?」
蘇白把藥包往桌上一放:「退熱、止血、解毒、凍傷。先按重症分。」
軍醫手停住:「你是誰?」
「蘇白,大夫。」
「哪來的?」
「路上來的。」
軍醫看陸衡:「永泰的藥?」
陸衡遞路牌:「十四車剩一部分,先送六包。後面藏在驛站,等路通再運。」
軍醫一拍桌:「夠救半營!」
阿平抱著小箱子,嚇得往後退:「先生,他拍桌。」
蘇白說:「他高興。」
阿平小聲:「高興也費桌。」
姜禾站在營門口,看了一眼。
傷兵太多。
舊軍營缺藥是真的。內鬼換水,也是真的。若這裡倒完,斷狼嶺沒人能去。
她把姜苗交給王大娘:「守弟弟。」
王大娘接過:「你去找爹?」
「嗯。」
王大娘把狼皮往姜苗臉邊壓了壓:「去。苗哥兒我抱著,誰伸手,我咬他。」
李四立馬說:「大娘,我作證,你牙還行。」
王大娘瞪他:「你也守著。」
李四挺直腰:「成。我守苗哥兒。我現在斷手,不適合打大仗,適合喊大仗。」
姜禾看趙鐵不在,心裡把車隊又過了一遍。
趙鐵守原隊。
蘇白交藥。
陸衡帶路。
陳七給暗門。
她去找爹。
爹要活。
內鬼要打。
她轉身:「走。」
陸衡跟上:「小姑娘,鎮北司正門不能進。你不是說走暗門?」
姜禾說:「先正門。」
陸衡腳步一停: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押人。」
「正門人多。」
「人多,問路快。」
老六聽了,提刀跟上:「我也去。」
陸衡說:「你留下護藥。」
老六不願:「鏢頭,我能打。」
陸衡看他手腕:「你剛被她按過。」
老六閉了閉嘴:「我留下護藥。護藥也要能打。」
王小五帶路,邊走邊說:「鎮北司那邊是趙副將的人。趙副將原是姜將軍副手,昨晚突然換防,說統帥有令,要把姜將軍送出關養傷。」
陸衡問:「送出關養傷?送北狄刀口上養?」
王小五低頭:「營里有人不信,可趙副將拿了將軍印。」
姜禾停下:「印?」
王小五點頭:「鎮北印。姜將軍昏著的時候,趙副將拿出來了。」
陳七在車上喊:「印不離身!除非他搶的!」
蘇白從西營門口抬頭:「禾禾,快去。這裡我接手。」
姜禾點頭。
她繼續往前。
軍營里,沒人敢攔她。
不是沒人想攔。
是外門那扇裂開的城門還在身後,黑令旗斷成兩截,校尉捂著腰蹲在牆邊。消息跑得比人快。
一個三歲小娃,踹門進關,打斷令旗,還把藥車帶進西營。
有些兵不信。
可他們看見姜禾手裡的打狗棍,又看見陸衡跟著,再看見王小五在前頭帶路,就先把槍往下壓了壓。
有人低聲問:「那就是姜將軍的女兒?」
旁邊的人說:「將軍有女兒?」
「聽北哨的陳七喊的。」
「那娃多大?」
「三歲?」
「你見過三歲踹城門?」
「沒見過。」
「那就少問。」
姜禾聽見了,沒回頭。
她不需要他們信。
門開就行。
鎮北司在內城邊上,外頭站著兩排親衛。門前停著一輛窄車,車上鋪著灰布,旁邊還有四個抬擔架的兵。擔架上沒人,帘子卻已經掛好。
陸衡壓低聲:「他們真要轉人。」
姜禾看車輪。
車輪上包了麻布,壓聲用的。
若沒有陳七醒,若藥王溝那條路被堵,若他們被拖在外門,爹已經被送出關。
她的小手握住棍子。
陸衡見她手背的布又滲血,心裡算了一下。
這娃從斷橋打到狼群,從雪溝挖到城門,一路沒停。按常理,她該躺下睡半天。可她還站著,還在算路,還在算人。
陸衡沒再把她當普通娃。
也不敢當。
親衛頭領看見他們,抬刀:「鎮北司重地,退。」
姜禾問:「姜大山在哪?」
親衛頭領皺眉:「放肆。將軍名諱也是你叫的?」
姜禾換了個問法:「姜嘯在哪?」
親衛頭領眼神一閃:「將軍不見客。」
「我是他女兒。」
「將軍無女。」
陸衡冷下臉:「這話剛才外門也有人說過。」
親衛頭領看他:「永泰鏢局也要插手軍務?」
陸衡說:「我押軍藥。藥到,主將不驗,我找主將。規矩上,我站得住。」
親衛頭領說:「趙副將代管軍務。」
姜禾問:「他在哪?」
「主帥大帳。」
「帶路。」
親衛頭領冷笑:「小娃,回去喝奶。」
陸衡看了他一眼,退半步。
親衛頭領沒懂。
姜禾懂。
陸衡讓出路,是怕血濺他衣服。
姜禾拖棍往前。
兩個親衛橫槍來攔。槍桿剛落,小粉拳已經砸上去。第一根槍彎了。第二根槍飛到門邊。兩名親衛退了三步,一個撞到車輪,一個坐到地上。
親衛頭領拔刀:「拿下!」
姜禾不等他喊完,抬腳踢中帳前木架。
木架斷了,掛著的擋簾塌下來。裡頭有人驚呼。
陸衡看向主帥大帳:「不是鎮北司?他們把大帳挪到這裡了。」
姜禾走到帳門前。
帳門外又有四個親衛拔刀。
她看也沒看,棍子往地上一杵:「讓開。」
親衛頭領咬牙:「誰敢讓,軍法處置!」
姜禾抬腳。
帳門連木框帶帘子飛進帳里。
裡面傳出桌案翻倒的聲。
姜禾抱著棍子,站在門口。
她看著帳內,奶聲奶氣地說:「讓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