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過去看看。」
姜禾說完,趙鐵先擋了一步。
「我先探。」
姜禾搖頭:「一起。」
趙鐵看她懷裡的姜苗:「你抱苗哥兒,不方便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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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禾把姜苗遞給蘇白:「你抱。」
蘇白接過,摸了摸姜苗後頸:「還冷。不能拖太久。」
王大娘把自己的外衫脫下,裹在姜苗外頭:「先頂著。」
姜禾看她單薄的袖子。
王大娘說:「看啥?大娘皮厚。」
李四小聲:「大娘,皮厚也會冷。」
王大娘瞪他:「你皮薄,你閉嘴。」
李四縮回去:「我喊敵。」
雪點落下來時,沒人說話。
先是幾粒,打在手背上就化。再過一段,衣肩白了。
阿平抱著藥箱,鼻子紅了一圈:「先生,下雪了。」
蘇白看姜苗:「不能在外頭走。」
趙鐵看前方廢驛站:「那裡有人駐著。車不少,馬也壯。不是普通逃荒人。」
劉校尉伸脖子看:「這車架寬,像商隊。」
黑衣人低聲:「也可能是軍中暗運。」
李四問:「啥叫暗運?」
趙鐵說:「不走明帳的貨。」
李四懂了:「偷著有錢。」
二牛說:「你總結得挺髒。」
姜禾沒管他們。
她想的是衣服。
弟弟要棉衣。
隊伍也要。
還有熱水,避風處,能走雪路的車。
車隊裡若是好人,換。
若是壞人,拿。
若是不壞也不肯給,打到肯。
她把打狗棍拖在雪地上:「走。」
廢驛站半塌,外牆還在。院門堵著兩輛大車,車上蓋著油布。門邊站著六個壯漢,穿皮襖,腰掛刀,手裡拿長叉。
牆內有火光,但擋得嚴。
趙鐵壓低聲:「訓練過。站位比黑虎幫穩。」
劉校尉馬上說:「我不認識。」
李四:「沒人問你。」
劉校尉委屈:「我先撇清。」
門邊壯漢已經看見他們。
「站住!哪來的?」
趙鐵回:「逃荒隊,借地避雪。」
壯漢看他們一眼:「滿了。走。」
王大娘抱著胳膊:「孩子病著,借個牆角也行。」
「說了滿了。」
李四忍不住:「你這院子比我臉都寬,滿哪了?」
壯漢看他斷手:「少廢話。再近一步,叉子不認人。」
李四退半步:「我就說說,叉子別認我。」
姜禾走到前面。
壯漢低頭看她,愣了一下:「哪來的娃?」
姜禾說:「買衣。」
壯漢皺眉:「不賣。」
「買熱水。」
「不賣。」
「買車。」
壯漢笑了:「你買得起?」
姜禾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。
壯漢看見銀子,眼神動了動,又壓下去:「不賣。趕緊走。」
趙鐵看出來了。
不是沒東西。
是有東西但不敢露,或者不想跟外人沾。
蘇白抱著姜苗上前:「孩子發熱剛退,受寒會反。借一間屋,我付診金。」
門裡有人咳了一聲。
不是老人咳。
是傷口壓著氣的咳。
蘇白抬頭:「裡面有傷員。」
壯漢握緊長叉: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蘇白說:「不處理,會爛。」
門後又有人說:「老六,讓他們滾。」
聲音低,帶著忍疼後的短促。
姜禾看門。
裡面有傷員。
有棉衣。
有車。
有熱湯。
她的目標都在裡面。
「進去。」
壯漢長叉一橫:「小娃,別找事。」
姜禾抬手抓住叉杆。
壯漢往回拽,沒拽動。
他臉上的輕慢收了。
再拽,叉杆反被她拉彎。
「撒手!」
姜禾看他:「你撒。」
壯漢咬牙:「你們到底什麼人?」
李四從後頭探出頭:「逃荒的。她是我們老大。」
壯漢看著姜禾的小臉,又看那根彎掉的長叉。
他不想信。
但叉杆不騙人。
門內有人低聲: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壯漢回頭:「二當家?」
那人說:「外頭雪大。娃病著。進來。」
壯漢讓開一點:「兵器放門口。」
趙鐵說:「不放。」
壯漢也硬:「不放別進。」
姜禾把彎叉往地上一丟:「不放。」
門內沉默了一會兒。
二當家說:「讓他們帶。」
壯漢臉憋得發青:「進。」
李四小聲對二牛說:「這二當家比門口的聰明。」
二牛:「聰明人少挨打。」
院裡停著八輛大車。
車上油布壓得嚴,繩結紮得很專業。馬棚里有十幾匹馬,吃的是精料。屋檐下掛著濕皮襖,還有幾包棉衣露了角。
姜禾看見棉衣,腳步停了一下。
弟弟要那個。
蘇白也看見了。
他抱著姜苗,沒說話,只往火邊靠。
屋裡坐著一個男人,三十上下,肩上纏著布,布上有血。他身邊放著長刀,刀鞘磨得舊。屋裡還有十幾個漢子,全都看過來。
二當家看趙鐵:「你們不是普通逃荒人。」
趙鐵說:「你們也不是普通商隊。」
二當家笑了一下,又扯到傷口,停住:「互相不問,能省事。」
姜禾指棉衣:「買。」
二當家看她:「你要多少?」
「孩子先。」
王大娘在後頭補:「還有老人。」
李四舉手:「傷號也算嗎?」
二牛把他手按下:「你別搶孩子衣。」
二當家看姜禾:「棉衣不多。」
姜禾問:「價。」
二當家報了個數:「一件二兩。」
周村長吸了口氣:「搶錢啊?」
門口老六馬上說:「不買走。」
姜禾摸出銀子,放到桌上:「十件。」
二當家看著那把碎銀,沒動。
他本以為這隊人窮。
沒想到娃掏錢比大人穩。
更怪的是,那娃不講價。
不講價的人,要麼傻,要麼急。她不是傻。她看棉衣時,只看最小那幾件。她要救孩子。
二當家抬手:「拿十件。」
老六不情願:「二當家,咱們自己兄弟也缺。」
二當家說:「拿。」
老六去車邊翻衣。
蘇白把姜苗放到火邊,解開被角,給他搓手心。
二當家看蘇白:「你是大夫?」
蘇白說:「是。」
二當家指肩:「能看?」
蘇白說:「要價。」
二當家樂了:「你們這隊挺會做買賣。」
李四說:「被窮練出來的。」
阿平接:「還有被打練出來的。」
姜禾看蘇白:「看。」
蘇白放下姜苗的小手,走過去拆布。
傷口很深,邊緣黑了一圈。
蘇白問:「刀上有髒東西?」
二當家沒答。
趙鐵看了眼傷口:「北狄刀?」
屋裡人全都動了。
老六提刀:「你咋認得?」
趙鐵刀也出半寸:「我在虎嘯營待過。」
二當家盯著他:「虎嘯營?」
姜禾轉頭:「你認識?」
二當家沒答,先問:「你們去虎嘯營?」
趙鐵說:「去舊軍營,再去斷狼嶺。」
屋裡一下安靜。
二當家肩上的布還在蘇白手裡,血順著手臂往下流,他卻沒管。
「斷狼嶺現在去不得。」
姜禾問:「為啥?」
二當家看她:「北狄三千前鋒要過嶺。」
趙鐵刀徹底出鞘:「你怎麼知道?」
老六也拔刀:「你先說你們怎麼知道!」
李四趕緊喊:「別拔!屋裡有娃!」
姜禾走到桌邊,拿出那捲軍圖,拍在桌上。
「抓來的。」
二當家看了軍圖,又看姜禾。
老六湊過去:「這不是咱們要送的那份……」
二當家喝住:「閉嘴。」
姜禾聽見了。
「送給誰?」
二當家沒說。
姜禾拿起打狗棍:「問一遍。」
老六火氣上來:「你個小娃別太橫!」
他一步上前,伸手要按姜禾肩。
二當家要攔,沒攔住。
姜禾沒躲。
小手抓住老六手腕,往桌上一按。
老六半條胳膊貼上桌面,刀掉了。
姜禾看他:「棉衣,先拿。」
老六疼得牙發顫:「拿!拿拿拿!」
李四在門邊點評:「挺好,買賣回到正路了。」
二當家看著老六被一個娃按住,喉頭動了動。
他見過練家子,也見過天生力氣大的。可三歲半按住老六,老六連掙都掙不開,這事不能按常理算。
這隊人,不該趕走。
也不能得罪。
蘇白把藥粉撒上:「傷口要刮。忍著。」
二當家問:「你們真去斷狼嶺救姜大山?」
姜禾鬆開老六:「嗯。」
二當家看她:「你跟姜大山什麼關係?」
姜禾說:「爹。」
屋裡人都停了。
老六抱著手腕,忘了疼:「姜將軍的娃?」
趙鐵看他們:「你們到底誰的人?」
二當家從懷裡摸出一塊鐵牌,放到桌上。
「虎嘯營舊糧道暗隊。奉七殿下令,押冬衣和軍圖去舊軍營。」
趙鐵拿起鐵牌,確認後,臉緩了些:「那你們為何躲這?」
二當家咬牙:「半路遇伏,兄弟折了七個。橋斷了,前路被封,只能躲雪。我們以為舊軍營已經廢了。」
姜禾看車上油布:「冬衣?」
二當家點頭:「四車。」
王大娘低聲:「四車棉衣……」
阿平眼睛亮了:「苗哥兒有衣了?」
姜禾看二當家:「買。」
二當家看她:「這個不能賣。」
姜禾抬棍。
二當家馬上補:「能借。送去舊軍營,先給你們孩子穿,到了營里再入帳。」
李四拍手:「會說話。」
二牛說:「他怕挨打。」
二當家沒否認。
門外雪越下越密。
趙鐵走到門口看了一眼:「路要蓋住了。再不走,天亮前到不了舊軍營。」
蘇白把二當家的傷口包好:「他不能騎快馬。」
二當家說:「我能。」
蘇白:「你騎快馬,傷口裂,半路發熱。到時候我還得治你,耽誤更多。」
二當家閉了閉嘴:「那車隊走。」
姜禾問:「車能走雪?」
老六說:「能。我們車輪包了鐵,馬也挑過。比你們逃荒車強。」
李四湊到姜禾身邊:「禾老大,咱是不是又進貨了?」
姜禾點頭:「嗯。」
二當家:「……」
老六:「這是軍物。」
姜禾看他。
老六改口:「軍物也得先活人。」
二當家讓人開車取棉衣。
小棉襖先裹到姜苗身上。姜苗被暖住,手慢慢鬆開被角。王大娘揉了揉眼睛,轉頭去幫別的孩子穿衣。
姜禾站在火邊,看弟弟不抖了,才把糖塞回懷裡。
她的帳劃掉一項。
還剩舊軍營。
斷狼嶺。
爹。
就在這時,外頭馬棚的馬忽然躁動。
趙鐵一把按住刀:「有人靠近。」
老六衝出去,又退回來:「雪地里有火把,往這邊來,人數不少。」
二當家臉沉下去:「追我們的那批?」
黑衣人被綁在牆角,忽然笑了一聲:「不是追你們的。是鷹衛後隊。他們聞著軍衣來的。」
姜禾拿起打狗棍。
李四壓低嗓子:「禾老大,打嗎?」
姜禾看向院門外的火光,慢吞吞說:「關門,分衣,等他們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