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關門,分衣,等他們敲。」
姜禾話落,院門還沒合上,門外的火把已經近了。
老六站在門閂旁,手按刀:「二當家,真關?」
二當家看姜禾,又看趙鐵:「關。先把孩子和老人挪進東屋。」
老六低聲:「外頭人不少。」
姜禾說:「先衣。」
老六卡了一下:「你還惦記衣?」
姜禾看他:「弟弟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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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六不說了,抱起兩包小棉衣往屋裡扔:「拿!都拿!別讓娃凍著!」
李四伸手去接,差點被衣包砸倒:「老六哥,你這人脾氣沖,心還行。」
老六瞪他:「誰是你哥?」
李四抱著棉衣往王大娘那邊跑:「你年紀看著比我大。」
王大娘接過棉衣,先給姜苗裹上,又給兩個發抖的孩子套好:「袖子長也別挑,暖就成。」
阿平抱著藥箱蹲火邊:「先生,苗哥兒手熱回來了。」
蘇白摸了摸姜苗後頸:「別讓他出汗。出汗再吹風,比冷還麻煩。」
姜禾站在門口,聽外頭動靜。
火把停在院門前。
有人敲門。
不輕。
咚。咚。咚。
門外有人喊:「裡面的,開門!」
老六看二當家:「這聲音不像鷹衛。」
趙鐵低聲:「也不像潰軍。」
劉校尉被綁在柱子邊:「我聽著像鏢局的。」
李四扭頭:「你還認識鏢局?」
劉校尉說:「押糧路上見過。嗓門大,規矩多,收錢狠。」
二牛說:「聽著跟你挺像。」
劉校尉:「我沒規矩。」
李四:「你還挺誠實。」
門外又喊:「開門!雪路封了,借宿一晚!我們是永泰鏢局!」
老六皺眉:「永泰鏢局?押藥的?」
二當家手指按住傷口邊緣:「他們不是在後路?」
趙鐵問:「你認識?」
二當家說:「七殿下原安排兩路。一隊押冬衣,一隊押藥材。藥隊走南線,按理不該到這。」
姜禾聽見「藥材」,抬頭:「藥?」
蘇白也抬眼:「邊關藥材?」
二當家說:「若真是永泰,車裡多半是。」
姜禾說:「開。」
老六急了:「萬一是假的?」
姜禾走到院門後:「假,打。」
李四點頭:「這個辨真假快。」
門閂一抽,雪風擠進來。
門外站著二十來號人,前頭是個寬肩漢子,披著厚斗篷,臉上有一道舊疤,手裡拎著銅頭棍。身後幾輛大車停在雪裡,車輪陷了半截。
漢子看見院裡這麼多人,先是一頓。
「這驛站我們先占了。」
老六當場火了:「你敲門借宿,進門就占?」
漢子掃過院裡:「我們永泰鏢局押的是軍藥。閒雜人等,騰東屋和馬棚。女人孩子可以留下,男丁去外牆避雪。」
李四探頭:「你這話比雪還冷。」
漢子看他斷手:「你閉嘴。」
李四立馬退到二牛後頭:「他罵我。」
二牛說:「你活該。」
趙鐵往前一步:「永泰鏢局的鏢頭?」
漢子看他:「陸衡。你哪位?」
趙鐵說:「虎嘯營散兵趙鐵。奉命往舊軍營。」
陸衡手裡的棍子沒放:「虎嘯營?憑證。」
趙鐵摸出半塊舊軍牌。
陸衡看了一眼,沒接:「舊軍牌多了。路上死人身上也能撿。」
二當家在屋裡開口:「陸鏢頭,認不認我?」
陸衡轉頭,看見二當家,臉上才動了動:「韓二?你還活著?」
二當家說:「不太好,但沒死。」
陸衡走進幾步:「你們冬衣隊怎麼在這?」
二當家說:「遇伏,橋斷,躲雪。」
陸衡看姜禾一行:「這些人呢?」
老六接話:「逃荒的。」
陸衡皺眉:「逃荒人進軍物驛點?韓二,你傷糊塗了?」
二當家說:「不是普通逃荒人。」
陸衡看姜禾。
小糰子站在門邊,手裡拖著棍。衣服不厚,頭髮被雪沾濕了幾根。看著就是個剛能走穩的娃。
陸衡說:「娃留下,大人出去。我們車裡是藥,不能讓外人靠。」
姜禾問:「藥給誰?」
陸衡說:「虎嘯營。」
姜禾說:「我要去。」
陸衡沒聽懂:「你去哪?」
「虎嘯營。」
陸衡看趙鐵:「你們讓娃說話?」
趙鐵說:「她管事。」
陸衡的眉頭壓下來:「胡鬧。軍藥在外,半點差錯都擔不起。韓二,我給你面子,孩子和病人留屋,其他人出去。」
王大娘抱緊姜苗:「外頭雪大,老人也扛不住。」
陸衡說:「那就擠馬棚。」
李四小聲:「馬都比咱住得好。」
陸衡聽見了:「再廢話,把你丟出去。」
姜禾往前走了一步。
趙鐵沒攔。
蘇白也沒攔。
老六看見她動,摸了摸自己手腕,往旁邊讓了一點。
陸衡低頭:「小娃,別擋路。」
姜禾說:「不出去。」
陸衡耐著性子:「軍藥比你們的破包袱金貴。」
姜禾問:「弟弟呢?」
陸衡沒答。
姜禾又問:「老人呢?」
陸衡說:「我保藥。」
姜禾點頭:「我保人。」
陸衡笑了一下:「你保?」
姜禾轉身,走到院中一塊青石旁。
那青石原來壓井繩用,半尺厚,凍得硬。
她蹲下,小手按住。
陸衡皺眉:「你幹什麼?」
姜禾五指收緊。
咔。
青石裂開。
院裡沒人說話。
姜禾又一捏,碎石從她指縫落下。
她拍拍手,回頭:「夠嗎?」
陸衡看著那塊石頭,銅頭棍慢慢垂下。
李四湊到二牛耳邊:「我剛才想說她跟石頭講理。」
二牛說:「你沒說對。她把理捏碎了。」
老六咳了一聲:「陸鏢頭,東屋真擠得下。你讓讓。」
陸衡沒看他,只看姜禾。
他走南闖北二十年,遇過山匪,遇過潰軍,遇過披著官皮搶貨的人。能捏碎青石的三歲娃,沒遇過。
這不是力氣大。
力氣大的人要使腰,要沉肩,要攢氣。
這娃沒那些。她就是蹲下,捏了。
陸衡心裡那桿秤換了位置。
藥要保。
人也不能趕。
真把這娃惹急,藥車都保不住。
他開口:「東屋給孩子老人。西屋給傷員。馬棚讓一半。藥車停中院,誰靠近,鏢局先問。」
姜禾說:「棉衣。」
陸衡看她。
姜禾指姜苗:「小的。」
陸衡轉頭:「老徐,拿兩件小皮襖。」
後頭鏢師急了:「鏢頭,咱們自己也凍著呢。」
陸衡說:「拿。」
姜禾說:「買。」
陸衡問:「你有銀?」
姜禾摸出碎銀。
陸衡沒接:「算借。到舊軍營再說。」
李四拍了拍手:「這位鏢頭進步快。」
陸衡看他:「你再說一句,我還是能把你丟出去。」
李四退後:「我去看門。」
蘇白給姜苗換上小皮襖,低聲問:「藥材里有退熱的?」
陸衡說:「有。但封著,入營點數。」
蘇白說:「孩子夜裡若反熱,我要一味柴胡,一味黃芩。」
陸衡說:「不行。」
姜禾抬頭。
陸衡馬上補:「先登記。用了記帳。」
阿平抱著藥箱:「先生,他也會說話。」
蘇白說:「去拿紙。」
驛站忙起來。
冬衣隊讓出半間屋,鏢局把藥車推進中院,姜家村的人幫著墊車輪。沒人再提趕人。
雪越落越密。
牆外的腳印很快被蓋住。
趙鐵帶人巡了一圈,回來時,肩上全是雪。
「後頭追兵沒跟上。」
老六鬆了口氣:「總算能喘。」
黑衣人被綁在牆角,聽了半晌,忽然笑:「你們以為鷹衛只有人?」
趙鐵一腳踢在他腿邊:「說人話。」
黑衣人看外頭:「雪夜,血味,馬味,傷口味。山里東西比鷹衛來得快。」
李四探頭:「啥東西?」
黑衣人閉嘴。
姜禾抬棍。
黑衣人改口:「狼。」
院裡一靜。
陸衡皺眉:「這片山的狼冬天才下嶺。現在還沒到最冷。」
黑衣人說:「北狄人會趕。餓幾天,放血布,狼就追。」
趙鐵走到門邊,聽了聽:「沒聲。」
姜禾也聽。
風裡有腳踩雪的聲。
很多。
馬棚里的馬開始躁。
蘇白把姜苗抱緊:「禾禾。」
姜禾走到院門口,小手按住門縫。
外頭黑處,有一雙眼亮了一下。
又一雙。
再一雙。
陸衡握住銅頭棍:「多少?」
牆外傳來低低的刨門聲。
李四聲音壓到最小:「禾老大?」
姜禾看著門縫外擠來的狼鼻子,奶聲奶氣地說:「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