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後頭有馬!追兵來了!」
李四這一嗓子,把車隊喊醒了。
王大娘抱緊姜苗:「蘇大夫,苗哥兒沒事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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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白壓住被角:「沒醒。別讓風進來。」
阿平抓著藥箱:「先生,橋呢?」
蘇白看前頭,沒答。
趙鐵從坡上跑下來:「橋斷了。車過不去。」
周村長拄著杖上前:「水深?」
趙鐵說:「深。急。人下去不穩。」
二牛看後路:「後面馬聲近了。」
劉校尉被押著,腿直打晃:「我說了過不去。要不咱們往南躲?」
李四看他:「往南是追兵。」
劉校尉:「那往西?」
趙鐵:「西邊是崖。」
劉校尉:「往東?」
二牛:「東邊也是河。」
劉校尉閉眼:「那我建議投降。」
姜禾看他。
劉校尉馬上改口:「我剛才沒建議,我胡說的。」
趙鐵把弩手叫來:「前車橫住,弩手壓後。能拖多久拖多久。」
周村長問:「禾丫頭,咋過?」
姜禾走到河邊,蹲下,把手伸進水裡。
冷。
急。
弟弟不能沾。
車也不能下。
她抬頭看河邊的樹。
三棵大樹,根扎在岸邊土裡。樹幹夠長。放倒,能搭到對岸。獨木橋窄,車過不了,但人能過。車不要。藥箱、孩子、弩、乾糧,先過。
她起身:「棄車。」
王大娘問:「馬呢?」
「牽過。」
趙鐵看樹:「你要砍樹?」
姜禾搖頭:「打。」
劉校尉張了張嘴:「打樹?」
李四來了精神:「來了來了,禾老大要跟樹講理。」
阿平抱緊藥箱:「樹聽嗎?」
二牛說:「不聽也得聽。」
追兵馬聲越來越近。
坡後傳來哨聲。
趙鐵拔刀:「最多半炷香。」
姜禾走到第一棵樹前,抬手按了按樹幹。
粗。
她這手抱不住。
沒關係。
能打。
蘇白看她小手上的布:「你手還傷著。」
姜禾說:「能用。」
蘇白皺了皺眉:「打完要包。」
姜禾點頭:「嗯。」
她退半步。
一拳打在樹幹上。
樹皮裂開,木屑落下。樹身晃了一下,沒倒。
劉校尉眼珠子都直了:「這樹還活著吧?」
李四說:「現在不好說。」
姜禾看裂口。
還不夠。
第二拳。
裂口往裡陷,樹幹發出一聲斷裂聲。
王大娘抱著姜苗,沒忍住往後退一步。
她見過姜禾打人,打門板,打拒馬。打樹還是頭一回。人會躲,樹不會。樹不會躲,就更嚇人。
趙鐵盯著樹根。
他腦子裡算的是軍中架橋。要斧,要繩,要人,要時間。姜禾省掉這些,直接把最大那一步砸出來。這不是蠻幹。她選了靠河的樹,倒向對岸,能省半條命。
第三拳落下。
樹幹斷開大半。
姜禾抬腳,踹。
大樹往河對岸倒去。
枝葉擦過水麵,樹幹搭住對岸亂石,卡住了。
李四喊:「橋有了!」
趙鐵當即下令:「先孩子!老人!藥箱!弩手壓後!」
姜禾走到第二棵樹前。
蘇白快步上來:「一棵夠人過。」
姜禾說:「車上東西。」
趙鐵明白:「兩棵並排,能抬箱,馬也能試。」
劉校尉看著她抬拳,嗓子干:「她還打?」
李四說:「你以為禾老大跟你一樣,打一拳歇三天?」
劉校尉:「我一拳也打不了樹。」
二牛:「你能被樹打。」
第二棵樹也倒下去。
兩根樹幹並住,中間還有枝杈擋腳。趙鐵柱帶人拿柴刀砍枝,砍不動的,姜禾一腳踢斷。
後方追兵露頭。
十幾騎先衝下坡,後頭還有步兵。
為首的人喊:「人在河邊!別讓他們過!」
趙鐵回頭:「弩手!」
李四扯嗓:「上弦!」
王大娘、杜娘、二牛、趙鐵柱一排壓住後路。
追騎看見弩,勒馬慢了一點。
趙鐵低聲:「放低,射馬腿。別打人頭,浪費。」
李四喊:「射腿!」
弩箭出去。
兩匹馬前腿中箭,騎兵摔下。後頭馬隊亂了一下。
劉校尉看得發怔:「逃荒隊還會弩陣?」
二牛回他:「剛學的。」
劉校尉更難受:「剛學就射中?」
李四說:「你們潰軍教得好,送了弩。」
「那不是送。」
「現在是。」
橋邊,老人孩子開始過樹橋。
王大娘抱著姜苗,腳剛踩上樹幹,身子晃了一下。
蘇白伸手扶住她:「看腳,別看水。」
王大娘咬牙:「我看腳也暈。」
姜禾站在樹幹旁,伸出小手,扶住她手肘。
「走。」
王大娘低頭看她:「你扶我?」
姜禾點頭:「別摔弟弟。」
王大娘笑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
她一步一步過去。
蘇白背著藥箱跟在後面,手裡還提著一包藥。
阿平在岸邊急:「先生,我呢?」
蘇白回頭:「你抱小藥箱,別抱大箱。」
阿平看著三個箱子:「哪個小?」
李四喊:「最輕的!」
阿平拎了一個,差點沒提起來:「這也不輕!」
姜禾走過去,單手提起另外兩個:「走。」
阿平看著她兩隻小胳膊:「我突然不想當藥童了。」
蘇白在對岸問:「那你想當什麼?」
阿平說:「當她的箱子。」
李四在後面接:「箱子不用走路。」
趙鐵罵:「別廢話,過橋!」
追兵壓近。
弩箭不多,不能亂放。
趙鐵讓人邊退邊射。
姜禾站在樹橋中段,把兩個藥箱丟到對岸,又折回來。
趙鐵看她:「你先過去。」
姜禾說:「馬。」
馬匹不肯上樹幹。
水聲太急,馬蹄一踩就往後縮。
車夫急得冒汗:「它不走!」
劉校尉趕緊說:「馬怕水,正常。要不別要了?」
姜禾看他:「馬要。」
劉校尉閉嘴。
馬能馱弟弟,能馱藥,能跑斷狼嶺。
不能丟。
姜禾走到馬前,拍了拍馬脖子。
馬噴氣。
她把糖塞進馬嘴裡。
馬嚼了兩下,安靜一點。
姜禾牽繩:「走。」
馬還是不動。
姜禾看它:「不走,扛。」
趙鐵:「……」
李四一邊喊令一邊回頭:「馬聽懂了嗎?」
二牛:「我都聽懂了。」
馬往前邁了一步。
姜禾牽著它上樹幹。馬蹄打滑,她小手抓住韁繩一拽,硬把馬頭穩住。
對岸的人看得不敢出聲。
劉校尉喃喃:「她真能扛吧?」
李四說:「你別提醒她,她忙。」
第一匹馬過了。
第二匹也過了。
第三匹上到一半,後方追兵里有人抬弓。
趙鐵喊:「趴!」
箭朝馬屁股來。
姜禾撿起樹枝,反手一抽,箭被打進水裡。
馬受驚,後腿一滑。
姜禾抓住馬鞍,往上一提。
馬被提回樹幹。
劉校尉看得腿不抖了。
不是不怕。
是抖不動。
這種小娃要是上戰場,軍功簿都得多備幾本。可她現在只想過橋,救爹,護弟。別的東西,她連看都不看。
最後幾人撤到樹橋邊。
趙鐵回頭:「禾老大,走!」
姜禾站在岸邊,沒動。
她看追兵。
追兵也看她。
有人喊:「抓那娃!她是頭!」
姜禾低頭,撿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。
趙鐵眼皮一跳:「別把橋砸壞!」
姜禾沒砸橋。
她把石頭甩向坡上的斷木樁。
木樁斷裂,滾下去,擋住追兵的馬路。幾匹馬撞上,後頭的人又亂。
姜禾這才上樹橋。
走到中間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樹幹承得住人,但承不住追兵大隊。
她抬腳,踩在靠近本岸的樹根裂口上。
咔。
一根樹橋鬆了半邊。
趙鐵在對岸喊:「夠了!回來!」
姜禾又踩一腳。
樹根斷開,靠本岸一頭掉進水裡,只剩另一棵能通。那一棵也窄,追兵不敢騎馬過。
她回到對岸。
李四鬆了口氣:「禾老大,我剛才差點喊你回來。」
姜禾看他。
李四補充:「但我忍住了,我有用。」
蘇白拉過她的手,看拳面。
布裂了,手背紅腫,有血點。
他沒罵,只拿藥粉撒上。
姜禾看著河對岸的追兵:「快走。」
趙鐵問:「去舊軍營,還是斷狼嶺?」
姜禾看姜苗。
姜苗睡著,鼻尖涼。
她把被子壓緊。
「先舊軍營。」
趙鐵一怔:「不先斷狼嶺?」
姜禾說:「舊軍營有兵。爹要兵。」
蘇白接上:「也要藥。毒水不解,舊軍營動不了。」
周村長點頭:「對。光一個人跑到斷狼嶺,救不了大局。」
劉校尉小聲:「你們真要管大局啊?」
李四說:「你少說話,顯得你小。」
劉校尉:「我本來就小,我只是校尉。」
二牛:「官小,膽也小。」
隊伍丟了車,改成人背、馬馱。
趙鐵重新分隊:「老人孩子騎馬輪換。藥箱在中間。弩手前後各兩人。劉校尉和黑衣人綁一起,誰掉水裡,另一個也下去。」
劉校尉急:「為啥綁一起?」
黑衣人也急:「我不同意。」
姜禾說:「省繩。」
兩人都不說話了。
河對岸,追兵還在罵。
李四沖他們揮手:「別急,橋還剩一根,你們排隊過。一個一個來,掉下去別賴我們。」
趙鐵拎住他後領:「走。」
眾人沿北岸急行。
沒了車,腳程反而快。可寒意也更重。水汽貼著衣角,孩子開始打哆嗦。
蘇白摸了摸姜苗的小手,眉頭壓下。
「他冷。」
姜禾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空間裡的棉衣,沒拿。
現在人多,不能憑空變衣。
但弟弟冷。
這個帳壓不過去。
她看向前方。
荒路盡頭,有一片矮牆,像舊驛站。
趙鐵也看見了:「前面能避風。」
蘇白說:「要火,要衣。苗哥兒不能再凍。」
姜禾抱過姜苗。
小娃在被裡抖了一下。
她把臉貼了貼他額頭。
「找衣。」
王大娘問:「去哪找?」
前方矮牆裡,忽然傳來馬鈴聲。
趙鐵抬手:「有人。」
李四壓著嗓子:「又是敵?」
姜禾看著那片矮牆。
裡面有車。
有馬。
還有棉衣的味道,乾糧的味道,刀油的味道。
她抱緊姜苗,奶聲奶氣地說:「過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