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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9章 蝗災過境

  「蝗蟲來了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一出,睡著的人全爬了起來。

  有人沒穿鞋,踩到石子也沒喊。有人去抱孩子,有人去摸糧袋。山匪和逃兵都往車邊擠,又被趙鐵柱拿刀背攔住。

  「別擠。先蓋糧。」

  李成喊:「包袱壓住!糧袋塞車底!草簾蓋嚴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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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村長敲木杖:「老人孩子進車。能動的拿衣裳、鍋蓋、麻袋。別讓蟲子鑽糧袋。」

  王大娘抱著姜苗,回頭喊:「禾丫頭,你進來。」

  姜禾搖頭:「收蟲。」

  王大娘一愣:「啥?」

  姜禾抬頭看天:「能吃。」

  李四抱著斷手,嘴巴張了半天:「這也能吃?」

  猴三搶話:「能!以前山里吃過,烤乾了香。」

  頭目看他:「你吃過幾回?」

  猴三說:「餓狠了啥都吃。」

  趙鐵也說:「蝗蟲能吃。去頭去腿,火上烤。就是不好抓。」

  姜禾看他:「網。」

  趙鐵低頭找:「沒網。」

  姜禾指車上的舊草簾:「拆。」

  杜娘馬上動手:「這帘子破了,能用。」

  李成急了:「拆了車咋擋風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擋蟲。」

  李成閉嘴。

  草簾拆下,幾個人拽開。婦人們把破衣裳縫在洞上。逃兵拿樹枝撐著。山匪拿麻繩捆邊。

  風壓過來,第一片蝗蟲砸到草簾上。

  啪。啪。啪。

  有人嚇得後退。

  孩子哭起來。

  王大娘把姜苗按在懷裡:「別怕,別怕。」

  姜禾站在車前,抬棍把飛來的蟲子拍落。

  她沒怕。

  蟲子不是人。不會講價,不會背後捅刀。蟲子只吃。只要護住糧和弟弟,就能把它變成糧。

  她喊:「打。」

  二牛舉扁擔:「打蟲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二牛對李四喊:「你不是守夜嗎?守蟲!」

  李四撿起鍋蓋:「我一隻手,也能拍。」

  一隻蝗蟲落到他肩上,他嚇得把鍋蓋扣過去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蟲子扁了。

  李四看了看:「還真行。」

  猴三拿麻袋撲,一撲一兜:「老大!這玩意兒自己往袋裡鑽!」

  趙鐵罵:「別光樂,扎口!飛了你吃土?」

  猴三趕緊扎袋:「我以前當山匪,都沒幹過這麼忙的活。」

  頭目說:「你以前忙著挨打。」

  「你也挨了。」

  「我現在是車夫頭。」

  「誰封的?」

  頭目看姜禾:「老大沒反對。」

  姜禾沒空理。

  蝗蟲越來越多。山下的草被啃出一條空路。樹葉少了一層。馬甩頭,驢往車下鑽。趙鐵帶乾飯小隊圍在糧車外,用衣裳撲,用刀背拍,用麻袋兜。

  一個逃兵急了:「糧袋上爬滿了!」

  姜禾從車轅跳下,抓起一袋灰,往糧車周邊一撒:「灰。」

  趙鐵看懂了:「灶灰!都撒!蟲子不愛鑽灰!」

  周村長喊:「把火灰都拿來!」

  李成拖來灰盆:「這夠不夠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厚。」

  灰撒成圈。糧袋被推到圈裡。車輪上也糊了灰。蝗蟲落下,爬了幾下又飛開。飛不開的被二牛一扁擔拍進麻袋。

  李四邊拍邊罵:「昨兒搶肉,今兒搶糧,這世道還有沒有講究?」

  猴三說:「蝗蟲不講究。」

  李四說:「那就打到它講究。」

  趙鐵聽得牙酸,可手沒停。

  他原先以為這隊人碰上蝗災要完。

  逃荒隊伍最怕蟲。糧沒了,人就散。可姜禾第一句話不是哭,不是跑,是蓋糧,收蟲。

  她把災當活干。

  這就是差別。

  在軍營里,糧斷了,人先慌。校尉一跑,全營散。這裡,一個三歲娃站著,所有人都跟著動。趙鐵看著她的小背影,心裡那點不服少了一截。

  跟她乾飯,不丟人。

  風推著蝗群過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衣裳被啃出洞,草簾也破了。山邊露出的草根短了一片。村民看著那條空路,有人坐在地上哭。

  一個婦人抱著孩子:「完了。草沒了,野菜沒了,樹葉也沒了。後頭的人咋活?」

  周村長沒罵她。

  這哭不是偷懶。

  是把這一路憋的氣吐出來。

  李成看著山下:「平城周邊要是也這樣,流民會全往城裡擠。」

  趙鐵說:「不止平城。蝗往北走,沿路都沒活物吃。饑民會追著城跑。」

  李四看麻袋:「咱這蟲夠吃幾頓?」

  二牛說:「你剛才不是嫌嗎?」

  李四馬上說:「我嫌它活著。死了就不嫌。」

  王大娘抱著姜苗下來,腳踩到一隻蝗蟲,低頭看了看:「真能吃?」

  姜禾點頭:「烤。」

  王大娘說:「那就烤。先給孩子試一點,別吃壞肚子。」

  趙鐵說:「去頭,去翅,去腿。用鹽炒干,能放。」

  李成看向姜禾:「鹽不多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少鹽。」

  猴三舉手:「沒鹽也能吃。」

  二牛問:「你咋啥都能吃?」

  猴三說:「以前沒得挑。」

  頭目把一麻袋蟲拖過來:「老大,這袋滿了。」

  姜禾看了看:「曬。」

  李成說:「太陽沒出來。」

  姜禾指火:「烤乾。」

  乾飯小隊開始架鍋。鍋不夠,就用鐵片,用石板,用破瓦。蝗蟲倒上去,翅膀先卷,腿亂彈。幾個孩子不敢看,聞到味又悄悄探頭。

  李四捏起一隻,吹了吹:「我先嘗?」

  二牛按住他:「你傷號,別搶功。」

  猴三已經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:「香。」

  眾人看他。

  猴三說:「真香。比樹皮強。」

  頭目也吃了一隻:「能頂餓。」

  趙鐵拿了幾隻給乾飯小隊:「吃。吃完幹活。」

  弓手問:「咱隊名真叫乾飯小隊?」

  趙鐵說:「你現在乾的不是飯?」

  弓手閉嘴,吃蟲。

  姜禾拿一隻沒撒辣的,捏掉頭腿,遞給王大娘:「弟弟。」

  王大娘沒接:「苗哥兒還小,先別給。他吃奶。」

  姜禾把蝗蟲收回來,自己吃了。

  能吃。

  比虎肉省牙。

  她心裡把這東西歸了類。

  蟲災,危險。也是糧。只要收得快,能撐幾日。可後頭人沒有空間,沒有灰圈,沒有車。草葉沒了,流民會搶。搶糧,搶水,搶孩子。

  平城會攔人。

  城裡有糧。

  富戶有糧。

  爹在北邊舊軍營,也缺糧。

  先到平城外,探路。能換就換,不能換就搬。

  姜禾看向趙鐵:「平城?」

  趙鐵擦手:「下山後走半日。城不大,有糧商,有縣衙,還有守城兵。以前押糧路過,門好進。」

  李成問:「現在呢?」

  趙鐵看著山下:「現在不好進。蝗災一過,城門會收錢。沒錢,就在外頭等死。」

  周村長說:「咱有多少銀?」

  李成看向眾人。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從姜家村出來,銀子早換成糧、水、命了。山匪窩搜來的十幾個銅板,連半袋米都買不到。

  李四弱弱舉手:「我以前偷包袱,也沒偷到銀。」

  二牛說:「你還挺遺憾。」

  姜禾低頭。

  她空間有銀。有末世物資,不少金銀首飾。但不能全露。平城門口人多,守兵貪,拿出來只會招狼。

  先看規矩。

  再定打法。

  蝗蟲烤了幾鍋,裝進布袋。每家分一把嘗口,剩下歸公糧。乾飯小隊分到一小碗,山匪車夫也有。

  猴三抱著碗:「這日子怪。昨天吃虎,今天吃蝗。」

  李四說:「明天吃啥?」

  姜禾抬頭:「城。」

  火邊靜了一下。

  二牛問:「禾老大,你說吃城?」

  姜禾想了想:「進城,找糧。」

  趙鐵看她。小娃話少,但每句都有方向。她不是亂闖。她先護糧,再收蟲,再看城。

  有些大人活到三十,也只會喊餓。

  天亮後,隊伍下山。

  山腳下,綠東西沒了。路邊的人蹲在地上扒草根。有人抱著空籃哭,有人抓蝗蟲往嘴裡塞,沒烤,也沒去頭腿。

  一個老漢看見他們車上的糧袋,眼睛直了。

  趙鐵帶乾飯小隊往前一站。

  老漢退了。

  再往前,流民越來越多。有人拖著孩子,有人推著獨輪車,有人空手走,嘴唇裂開。沒人說話,腳都朝一個方向。

  平城。

  中午前,城牆露出來。

  城門外擠滿人。哭聲,罵聲,求聲,一層蓋一層。守城兵站在門口,長槍橫著。城門只開一條縫,裡面有糧車進出。

  李成看見一塊木牌,臉黑了。

  趙鐵念出來:「入城,一人十兩。車馬另算。」

  周村長手抖了一下:「十兩?搶人命呢?」

  李四看向姜禾:「禾老大,咱還進嗎?」

  城門口,一個守兵用槍桿打翻想鑽門的漢子,抬頭喊:「開門,要十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