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好。」
姜禾拍了拍打狗棍。
馮六盯著她,半天沒接話。
他見過搶糧的,見過招兵的,也見過土匪收小弟的。沒見過三歲半的娃,聽見北狄騎兵有馬,先說「那就好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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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馬,在她嘴裡不是敵騎。
是車。
是肉。
是能帶弟弟找爹的腿。
馮六低頭看自己被綁住的手:「你真去?」
姜禾看他:「嗯。」
「舊軍營外頭有北狄探子。」
「打。」
「還有敗兵。」
「綁。」
「還有騎兵。」
姜禾抬頭:「馬留下。」
馮六噎住。
李四在車邊抱著斷手:「我聽出來了,禾老大不是去找爹,是去進貨。」
二牛踢他一腳:「你少說兩句,手還想不想好?」
李四躲開:「我這叫總結。」
猴三蹲在火邊,捧著碗:「總結得挺准。上回山匪來,馬留下。老虎來,皮留下。逃兵來,弩留下。」
頭目抬頭:「我還留下了。」
猴三看他:「你算車夫。」
頭目想罵,看看姜禾,忍了。
王大娘給姜禾重新包手。布條繞過小手,打了結。她沒問疼不疼。
問也白問。
這孩子疼了也不說。
姜禾看著布條,心裡算東西。
逃兵三十來個。全帶,不划算。吃糧多,心不穩。放走,也不行。放走會帶人來搶,或者撞上北狄,露隊伍。
能用的留下。
不能用的綁後頭幹活。
要找爹,前頭得有人探路。遇北狄,逃兵比村民會躲箭。遇舊軍營,也能說話。
她看向馮六:「會打?」
馮六說:「會。」
「會走山路?」
「會。」
「會聽話?」
馮六停住。
姜禾舉起打狗棍。
馮六改口:「會。」
李四小聲:「這人學得快。」
二牛說:「跟你一樣,吃過虧。」
馮六看了他們一眼:「我有名。」
姜禾問:「名?」
「趙鐵。」
趙鐵柱抬眼:「你也姓趙?」
馮六,不,趙鐵點頭:「原來叫趙鐵。進軍營後,同伍里六個姓趙,排到我這兒叫馮六。叫久了,也懶得改。」
李四來勁:「那趙鐵柱咋辦?」
趙鐵柱說:「我叫趙鐵柱。」
趙鐵說:「我叫趙鐵。」
二牛說:「一個柱,一個不柱。分得清。」
猴三插嘴:「要不叫逃鐵?」
趙鐵看他:「你叫猴三,還給別人起名?」
猴三閉嘴吃肉。
姜禾沒管他們。名字不重要。能幹活才重要。
她指趙鐵:「你,挑十個。」
趙鐵抬頭:「挑啥?」
「能打,能聽話,能少吃。」
「少吃不成。」趙鐵說,「打仗的人少吃,腿軟。」
姜禾想了想:「幹活,多吃。」
趙鐵看著火邊剩下的虎肉,又看車裡的炒麵。
他要活。
這一路逃出來,兄弟死了不少。往回沒路,往前沒糧。眼下這個娃怪,可她分飯。老人孩子先,幹活的也有。山匪都能吃上,逃兵也能。
跟著她,丟臉。
餓死,更丟。
趙鐵站起來,手還綁著:「我跟你。」
姜禾點頭:「嗯。」
「不是臨時跟。」趙鐵說,「到舊軍營前,我帶路。到舊軍營後,你要還收,我帶十個人給你當護衛。只求一口飯。」
姜禾看他:「護誰?」
趙鐵看向車:「護奶娃。護車。護糧。護你。」
姜禾糾正:「先弟弟。」
趙鐵馬上接:「先奶娃。」
王大娘在車裡聽著,手停了一下。
這一路,多少人看姜苗都是糧、銀子、麻煩。頭一回有人把他放進規矩里。
她沒說話,只把姜苗的小被角掖緊。
姜苗吐了個奶泡。
姜禾滿意:「挑。」
趙鐵轉身看逃兵:「願意跟的,站出來。先說清,跟了就聽她的。搶肉,斷手。碰奶娃,命沒。」
一個瘦高逃兵問:「真給飯?」
姜禾說:「幹活給。」
另一個問:「不給賣官府?」
周村長冷笑:「你們還怕官府?官府能管住這荒山?」
李成說:「賣你們還得推去城裡,費車。」
李四點頭:「不划算。」
逃兵們互看。
有人站出來。
「我會弓。」
姜禾看他:「弓斷了。」
那人說:「能做。」
趙鐵說:「留下。」
「我會修甲。」
「沒甲。」
「會補鍋。」
王大娘抬頭:「這個能留。」
姜禾點頭:「留。」
「我會趕馬。」
杜娘看他:「手穩嗎?」
那人說:「穩。以前押糧。」
杜娘說:「留一個也成,我一個人趕車熬不住。」
姜禾點頭:「留。」
十個人很快挑出來。
剩下的逃兵臉上不太好。
一個年輕的問:「我們呢?」
姜禾說:「推車。」
「也給飯?」
「幹活給。」
趙鐵接話:「偷懶呢?」
姜禾拍棍:「餓。」
猴三立馬說:「這規矩我熟。」
頭目說:「你熟啥,你剛歸順一天。」
猴三說:「老大用飯管人,用棍管手。懂了就不挨打。」
李四看姜禾:「那咱這隊叫啥?山匪叫車夫,逃兵叫護衛,村里人叫啥?」
二牛說:「叫活人。」
姜禾想了想,指趙鐵那十個人:「乾飯小隊。」
火邊安靜了一下。
趙鐵看著她:「啥?」
「乾飯小隊。」
李四笑得差點嗆住:「好名。聽著就餓。」
趙鐵身後的弓手忍不住問:「能不能換個威風點的?」
姜禾看他:「不吃?」
弓手說:「乾飯小隊挺好。」
猴三捧碗:「我也想進。」
二牛說:「你是車夫。」
猴三不服:「車夫也乾飯。」
頭目悶聲說:「先把車推明白。」
周村長看著這一堆人,心裡盤算。
村民,山匪,逃兵,全被一個三歲娃揉到一塊。規矩不複雜。護弟弟,幹活,分飯。誰犯事,棍子說話。
亂是亂了點。
可人有了勁。
前頭北境,舊軍營,姜大山,都還遠。手裡多十個會打的,車隊活路大一截。
李成也在算。
多十張嘴,不輕。可有十把刀,就能少死幾個人。逃荒這帳,不能只算糧,也得算命。
他看姜禾。
小糰子坐在車邊,低頭啃肉。手上包著布,腿還夠不到地。可她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李成有點臊。
他一個大人,剛才還想著怎麼省口糧。
她一個娃,已經想怎麼拿人換路。
王大娘把熱水端過去:「禾丫頭,喝口。」
姜禾接過,喝了兩口:「明早走。」
趙鐵說:「天不亮就走。北狄探子白天好找人,夜裡也能聞火煙。咱們得把火埋了。」
趙鐵柱點頭:「成。前半夜我守,後半夜你帶兩個人守。」
趙鐵看他:「你信我?」
趙鐵柱說:「不信。所以我睡車邊。」
李四插嘴:「我也守。」
二牛問:「你圖啥?」
李四看向烤盤:「守弟弟肉。」
王大娘把烤盤往懷裡一收:「你守空氣去。」
夜裡風起。
火被壓小,灰蓋上。虎皮卷好,綁在車頂。骨頭裝袋,掛在後車。山匪和逃兵分開睡,中間隔著村民和車。誰都不敢亂動。
姜禾靠在車輪邊。
她沒睡實。
手疼。身體困。腦子還在算。
爹在舊軍營。舊軍營缺糧。她空間裡有糧,但不能當著這些人搬太多。得找理由。北狄糧隊可以。亂軍私藏也可以。平城也許有糧。
弟弟要吃。隊伍要走。護衛要餵。
人越多,規矩越要硬。
她低頭看車裡。
姜苗睡得香。
這就夠。
後半夜,風更急。
車簾被掀開,杜娘按住韁繩:「風不對。」
趙鐵站起,鼻子動了動:「有土味。」
猴三也爬起來:「不是土,是草爛味。」
二牛揉眼:「你們山匪逃兵還帶聞味的?」
趙鐵沒回他,走到坡邊看。
黑壓壓的東西從山下抬起來,貼著地往這邊卷。草葉被啃得發碎,枝條晃,馬開始踢蹄。
周村長臉發白:「那是啥?」
趙鐵退了一步:「蝗。」
李成手裡的水囊掉在地上。
王大娘抱起姜苗:「禾丫頭。」
姜禾站到車轅上,看向山下。
吃草的。會飛。很多。
末世里也有蟲災。能吃,但得快。擋不住,就收。收不了,就護糧。
她拍打狗棍:「蓋糧。」
李四還沒醒透:「蓋啥?」
趙鐵抬手指山下,嗓子幹了:「蝗蟲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