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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7章 空手奪弩箭

  「射。」

  逃兵首領沒料到她會這麼說。

  三歲娃站在火光前,小手空著,腳邊是沾土的肉。背後是馬車,車裡有奶娃,有老嫗,還有幾個縮著肩的孩子。

  她不躲。

  首領心裡冒出一點煩。

  這娃不按常理走。

  他打過仗。敵人怕死,會躲。百姓怕刀,會跪。山匪怕軍弩,會跑。

  這娃只看箭。

  像在等他遞東西。

  首領不想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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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弩機扣下。

  箭離弦,直奔姜禾。

  王大娘喊不出聲,只把姜苗往懷裡按。趙鐵柱往前撲,腳才動,箭已經到姜禾面前。

  姜禾抬手。

  小手抓住箭頭。

  箭杆還在抖。

  她腳後跟在土裡滑了半寸,手心破開一點,血壓在箭頭上。

  疼。

  她不喜歡疼。

  但箭停了。

  營地里沒人動。

  二牛手裡的扁擔掉在地上:「接住了?」

  李四貼著車板:「我看見了。她真接住了。」

  猴三抱著刀:「大哥,我以後推車不偷懶。」

  頭目點頭:「我也不偷懶。」

  李成看著姜禾的手,喉嚨發乾。

  他以前只想,這娃力氣大,能打人。現在弩箭被她抓在手裡,才明白另一回事。

  她不是只會打。

  她敢站在車前接箭。

  換成他,有妻兒在後頭,他敢不敢?

  他不敢想。

  王大娘看見血,眼眶紅了又壓下去:「禾丫頭,手。」

  姜禾低頭看手。

  血不多。

  能忍。

  她抬頭看逃兵首領:「髒了。」

  首領的手還搭在弩上。

  弩只能一發。再裝箭要時間。

  他想摸刀。

  姜禾把箭反手擲出。

  箭從首領耳邊擦過,釘進後頭樹幹。髮髻被帶散,頭髮落了半邊。

  首領沒動。

  他能動,但不敢。

  箭要是偏半寸,穿的就是他腦袋。

  姜禾看他:「肉,賠。」

  逃兵首領慢慢放下弩。

  身後的逃兵也不敢往前。

  有個人小聲說:「頭兒,咋辦?」

  首領回:「放下刀。」

  那人急了:「頭兒!」

  首領罵:「沒看見她接弩箭?你去?」

  那人把刀丟地上。

  一個丟,後頭跟著丟。

  刀落在土裡,聲音亂了一陣。

  猴三舉刀喊:「蹲下!手抱頭!」

  二牛看他:「你喊得挺順嘴。」

  猴三說:「以前我們讓別人蹲,現在輪到我喊,心裡挺複雜。」

  李四說:「你先別複雜,去收刀。」

  猴三看他斷手:「你咋不去?」

  李四說:「我守弟弟肉。」

  王大娘瞪他:「那盤肉輪不到你守。」

  姜禾走向逃兵首領。

  首領沒退。

  不是硬氣。

  腿上沒勁。

  他盯著姜禾的手。那隻手很小,指頭還短,血從掌心往下滴。她卻跟沒事一樣,走到他面前,把軍弩拿走。

  姜禾看弩。

  小。

  但她也用不了。力道要穩,裝箭麻煩。

  給趙鐵柱。

  她轉身:「鐵柱。」

  趙鐵柱接過軍弩,手掌壓了一下:「軍中好弩。」

  逃兵首領說:「邊軍發的。」

  趙鐵柱問:「哪個營?」

  首領沒答。

  姜禾抬腳踩住他腳背。

  首領咬牙:「前鋒營。」

  「為何逃?」

  首領看向火堆,又看地上沾土的肉。

  「沒糧。」

  周村長走過來:「沒糧就搶百姓?」

  首領抬頭:「不搶也死。」

  周村長木杖敲地:「你當兵吃餉,百姓交糧。你們守不住邊,就回頭搶交糧的人?」

  首領沒吭聲。

  他身後有個年輕逃兵忽然說:「我們守了!鷹嘴溝打了三天,糧斷了,水也斷了。校尉先跑,押糧官也跑。北狄斥候在後頭割人頭,我們不走,就全死在溝里。」

  李成問:「那姜大山呢?」

  年輕逃兵看他一眼:「姜將軍不在我們營。他在虎嘯營。聽說帶人去截北狄糧隊,回沒回來,不清楚。」

  姜禾抬頭:「爹活?」

  首領看她。

  這個「爹」叫得很輕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,這娃為何往北走。

  不是投軍。

  是找人。

  他想起軍中傳言。姜大山,刀疤臉,打仗不要命。有人說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,只為回家看妻女。

  妻女?

  首領看著姜禾,又看車裡的奶娃。

  不會吧。

  姜大山的孩子,三歲半,空手接弩箭。

  這事傳到營里,誰信?

  他喉結動了動:「我沒見到他死。」

  姜禾問:「軍營在哪?」

  首領說:「鷹嘴溝往北,還有一處臨時營。虎嘯營的人在那裡收攏散兵。可北狄探子也在找他們。你們帶著車,走官道會被抓。走山路也不穩。」

  趙鐵柱問:「你們從哪過來的?」

  「鷹嘴溝東坡。那邊有條廢礦道,能繞到溝口。我們本來想走礦道,裡面塌了一段,只能退回來。」

  頭目插話:「黑風嶺後坡也能接鷹嘴溝,不過要過一處窄崖。車不好走。」

  杜娘從車邊開口:「馬車能拆輪,抬過去再裝。」

  李成看她:「你會裝?」

  杜娘點頭:「家裡以前修過車。」

  王大娘說:「那就走山路。官道別去。」

  周村長看姜禾:「禾丫頭,你定。」

  姜禾沒馬上開口。

  她在算。

  逃兵知道鷹嘴溝。逃兵也知道軍營。他們會打仗,能認路。危險。

  但能用。

  糧不夠。水要偽裝。隊伍里多三十張嘴,不划算。

  除非讓他們幹活,前頭探路,遇北狄先擋。還要賠肉。

  姜禾看向逃兵首領:「名字。」

  首領頓了下:「馮六。」

  李四噗了一聲:「你這名字跟我像親戚。」

  馮六看他:「你誰?」

  「李四。」

  二牛說:「一個四,一個六,還差個五。」

  猴三舉手:「我三。」

  頭目黑著臉:「你們擱這排隊呢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賠肉。」

  馮六低頭看地上被打翻的肉:「我們沒肉。」

  姜禾看他包袱:「有。」

  馮六身後的人把包袱抱緊。

  趙鐵柱把軍弩抬了抬:「拿出來。」

  包袱打開。

  裡面有半袋炒麵,幾塊硬餅,還有一小包幹豆。東西不多,卻比隊伍里許多人強。

  二牛瞪眼:「你們有吃的還搶肉?」

  一個逃兵說:「這點夠誰吃?」

  李四說:「夠賠。」

  姜禾指炒麵:「弟弟。」

  王大娘馬上拿碗來接。

  馮六沒攔。

  他現在明白了。別的都能談,車裡的奶娃不能碰。碰了,樹斷,箭回,人也回不去。

  姜禾又指硬餅:「隊伍。」

  周村長接過,分到公糧袋裡。

  「干豆,推車。」

  猴三問:「我們也有?」

  姜禾看他:「你打了。」

  猴三馬上挺胸:「我打得可認真。」

  二牛拆台:「你剛才先問打不打。」

  猴三說:「問清楚再打,這叫規矩。」

  馮六看著糧被分完,臉皮抽了抽:「那我們吃啥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幹活,吃。」

  馮六沒聽明白:「啥活?」

  「探路。打探子。抬車。守夜。」

  逃兵里有人不服:「我們是兵,不是苦力。」

  姜禾看他:「你搶肉。」

  那人閉嘴。

  馮六看著姜禾,又看趙鐵柱手裡的軍弩。

  他不想給一個奶娃當苦力。可往回走,北狄探子會砍他們。往官道走,亂軍會吞他們。眼下這隊人有馬有車,有肉有水,還有一個能接箭的娃。

  有趣的是,亂世里跟誰走,不看誰話好聽。看誰能讓人活。

  馮六把刀踢遠,蹲下:「行。我們幹活,換飯。」

  姜禾點頭:「綁。」

  馮六抬頭:「還綁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們都投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你搶肉。」

  二牛樂了:「搶肉這罪,在禾老大這兒比逃兵重。」

  王大娘拿布給姜禾包手:「少貧。來,手伸出來。」

  姜禾把手背到身後:「不疼。」

  王大娘不看她,只看姜苗:「苗哥兒醒了。看著你呢。」

  姜禾轉頭。

  姜苗醒了,眼睛睜著,小嘴動了動。

  姜禾把手伸出來。

  王大娘用乾淨布纏住,動作穩:「你以後接箭前,跟大娘說一聲。」

  姜禾想了想:「來不及。」

  王大娘手停了一下,又繼續繫結:「那你下次少接。」

  姜禾看車:「弟弟在。」

  王大娘沒再說。

  火邊重新收拾。沾土的肉切掉外層,能吃的留給守夜。小烤盤裡的肉被王大娘收好,炒麵也藏進車裡。

  逃兵被分成三組。

  一組跟趙鐵柱探路。

  一組跟李成抬車。

  一組守外圍。

  馮六單獨坐在姜禾對面,手被綁著,頭髮散著,看起來沒了先前的氣勢。

  周村長問:「鷹嘴溝打到啥程度?」

  馮六說:「北狄小隊在附近轉,抓活口問虎嘯營的位置。我們跑出來前,聽見有人說,姜大山帶的人斷了糧,退進舊軍營。」

  姜禾抬頭:「舊軍營?」

  馮六點頭:「鷹嘴溝北口,一處廢營。以前屯兵用的。現在牆塌了半邊,能守一晚算一晚。」

  趙鐵柱問:「有多少人?」

  「說不準。幾百,或上千。傷兵多。」

  李成皺眉:「那不是缺糧缺水?」

  馮六看向姜禾:「缺。比你們缺。」

  姜禾低頭看自己的小手。

  手疼。肚子飽。弟弟有車。爹也許在舊軍營。

  缺糧缺水,就會死人。

  便宜爹死了,誰背弟弟?

  不行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打狗棍往地上一點。

  王大娘問:「禾丫頭?」

  姜禾看向山路北邊。

  「明早,找爹。」

  馮六抬頭,遲疑一下:「你真要去舊軍營?那邊有北狄探子,還有敗兵。一個不好,車隊全折在溝里。」

  姜禾看他:「你帶路。」

  馮六舔了舔乾裂的唇:「帶路可以。可我得先說清。舊軍營外頭,有一隊北狄騎兵守著,見人就殺。」

  姜禾問:「有馬?」

  馮六愣住:「有。」

  姜禾拍了拍打狗棍:「那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