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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4章 奶拳打虎

  「林子裡,有東西在叫。」

  這話落下,草叢分開。

  一隻大虎走出來。

  額頭白紋,身子長,爪子踩在土上,沒有多餘聲響。它停在山路中間,尾巴掃了一下地。

  馬全往後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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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杜娘死死拉住韁繩:「車要翻!」

  王大娘抱著姜苗縮進車裡:「別擠!孩子在這兒!」

  李成把春娘和孩子往板車後按:「趴下,別抬頭。」

  周村長握著木杖,手背繃起:「都別跑。跑了它追。」

  李四聲音發顫:「我沒跑,我腿軟。」

  二牛舉著扁擔:「你軟得很有道理。」

  猴三蹲在車旁,臉貼著車板:「大哥,這是不是咬老七那隻?」

  頭目盯著老虎:「是它。耳朵缺一塊。」

  猴三聲音更低:「那完了。它記仇。」

  二牛問:「你們還惹過虎?」

  猴三說:「以前想抓它賣錢。」

  李成罵:「你們真不嫌命長。」

  頭目低頭:「那會兒沒遇到老大,不懂事。」

  姜禾盯著老虎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肉很多。

  皮也大。

  她已經算好。先打頭。不傷皮。再打脖子。不讓它叫太久。最後拖回來。今晚開肉,明天趕路。

  她把打狗棍丟給趙鐵柱。

  趙鐵柱接住:「你不用棍?」

  「皮。」

  趙鐵柱一愣,明白了。

  她怕棍子打破虎皮。

  這念頭不該在這時候冒出來。可趙鐵柱還是想,她真把老虎當物資看。

  老虎低吼,身子伏低。

  姜禾往前走。

  王大娘急了:「禾丫頭,別靠太近!」

  姜禾沒回頭:「肉跑。」

  李四扶著車板:「她說啥?」

  二牛說:「她怕老虎跑。」

  李四閉眼:「我現在也想跑。」

  老虎動了。

  前爪刨土,身子撲出。它沖的不是車,是姜禾。

  趙鐵柱腳下動了半步,又停住。

  他上去,會擋姜禾的路。她還得繞開他。

  這念頭讓他牙根發酸。

  一個大男人,頭一次在山裡遇虎時,能做的竟是別添亂。

  姜禾站在原地。

  老虎撲到面前,前爪壓下。

  姜禾矮身,貼著虎爪下方滾過去。斗篷被爪尖扯下一塊。她鑽到虎身側,小拳頭打在虎肋下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老虎身子一歪,落地時滑出半步。

  姜禾皺眉。

  骨頭厚。

  這一拳沒死。

  得加力。

  老虎轉身,尾巴掃過來。姜禾抓住尾巴。

  山路上所有人都停了呼吸。

  李四小聲:「她抓啥?」

  二牛:「虎尾巴。」

  李四:「能抓?」

  二牛:「你問虎。」

  姜禾兩隻小手抓著虎尾,腳往地上一踩,往後一拽。

  老虎被拽得後腿一滑,回頭就咬。姜禾鬆手,往旁邊一跳,抓起地上一塊石頭砸過去。

  石頭打在虎鼻子上。

  老虎甩頭,怒聲壓出來,朝她撲第二回。

  姜禾這次沒躲遠。

  她盯著虎頭,等到虎口張開,腳下一蹬,小拳頭從下往上打在虎下巴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虎頭被打偏。

  姜禾落地,膝蓋彎了一下。

  身體小,反震疼。她不喜歡。

  老虎也疼。

  它退了兩步,腦袋晃著,前爪刨土。它不再看車,只盯姜禾。

  姜禾看它。

  「來。」

  老虎撲第三回。

  趙鐵柱握著打狗棍,掌心全是汗。他看得出,老虎快得很。換他上去,第一撲就要沒半條胳膊。姜禾不是亂打。她每次都打骨縫,打轉身處,打老虎用力的那一口氣。

  可她太小。

  小到每次被虎風帶到,衣角都亂飛。

  王大娘把姜苗抱得更緊。姜苗醒了,睜著眼,不哭。王大娘低頭看他:「你姐忙著呢,你可別添聲。」

  姜苗吐了個奶泡。

  王大娘鼻子一酸,馬上把臉轉開。

  老虎第三撲到了。

  姜禾這回不退。

  她往前沖,鑽到虎胸下。兩隻小手抓住虎前腿根,腰身一扭,把虎往側邊掀。

  大虎摔在山路上,土灰撲起。

  姜禾爬到虎頭旁。

  一拳。

  老虎掙扎。

  第二拳。

  虎爪拍地,石子滾開。

  第三拳。

  老虎不動了。

  姜禾站起來,抬起小手看了看。

  紅了。

  破了點皮。

  她低頭看老虎。

  死了。

  皮還行。

  能用。

  她伸手抓住老虎後腿,往隊伍方向拖。

  拖不動。

  不是力氣不夠,是身體太矮,角度不好。

  姜禾不高興。

  她把老虎腿放下,轉頭喊:「鐵柱。」

  趙鐵柱這才回神,快步過去:「我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抬頭。」

  趙鐵柱抓住虎前腿,試著拖了一下。

  沉。

  真沉。

  他一個人能拖,但費力。再看姜禾剛才一隻手拽尾巴。他不再去想那力氣從哪來。想了也沒用。

  二牛跑過去:「我也來。」

  猴三看頭目:「咱去不去?」

  頭目看姜禾的小拳頭,馬上站起來:「去。老大打的虎,咱抬,合情。」

  李四也想去,看看自己的手,又停住。

  二牛回頭:「李四,你咋不來?」

  李四說:「我負責看路。」

  「你負責怕死。」

  「怕死也是活。」

  幾個人一起拖虎。

  老虎被拖到車前。

  隊伍里沒人說話。

  孩子從車底探頭,被他娘按回去。

  杜娘看著地上的虎,再看姜禾的小手,手裡的韁繩都忘了松。

  她原先只聽人說,禾禾能打山匪。她以為是山匪餓軟了,沒力。現在一隻虎躺在地上,頭骨塌了。她不敢再把姜禾當普通娃。

  這孩子身上有事。

  但這事救命。

  她把韁繩纏好,低聲說:「禾禾,車沒翻。」

  姜禾點頭:「好。」

  王大娘抱著姜苗下車,先看姜禾的手。

  「破皮了。」

  姜禾藏手:「沒事。」

  王大娘從懷裡摸出乾淨布條:「伸出來。」

  姜禾不動。

  王大娘也不急:「你不包,苗哥兒看見了學你。以後他破皮也藏。」

  姜禾看了姜苗一眼。

  姜苗正看她,嘴巴一動。

  她把手伸出去。

  王大娘給她纏布。動作不快,也沒問疼不疼。只把結打在手背外側,免得她握東西硌著。

  姜禾看了看布條:「麻煩。」

  王大娘說:「活人都麻煩。你弟更麻煩。」

  姜禾想了想:「嗯。」

  周村長走過來,看虎,又看姜禾。

  他有話,最後只說:「今晚吃肉?」

  姜禾點頭:「吃。」

  李成立馬活了:「虎肉能吃?」

  趙鐵柱說:「能。肉柴,但能熬湯。皮得剝好,別糟蹋。」

  二牛摸著肚子:「我不嫌柴。」

  李四舉手:「我也不嫌。」

  二牛說:「你剛才沒抬。」

  李四說:「我看路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守夜,多一口。」

  李四精神來了:「我守!我今晚不眨眼!」

  二牛問:「你不偷了?」

  李四瞪他:「我現在跟老虎搶飯吃,還偷啥包袱?」

  猴三蹲在虎邊,伸手想摸,又縮回去。

  姜禾看他:「剝皮?」

  猴三搖頭:「不會。」

  頭目說:「我會。」

  眾人看他。

  頭目趕緊解釋:「山里混飯,啥都得會。老大,皮給您剝整,肉給您分塊,骨頭也給您敲開。」

  姜禾滿意:「干。」

  頭目鬆了口氣,去拿刀。

  趙鐵柱跟著:「我看著。」

  頭目說:「大哥,我都歸順了。」

  趙鐵柱:「刀在你手裡。」

  頭目把刀柄遞過去:「那你拿,我剝。」

  二牛樂了:「你這歸順歸得挺細。」

  山路邊很快忙起來。

  火生起,鍋架上。虎肉切成塊,先給老人孩子熬湯。干肉收好,留著趕路。虎皮被攤開,趙鐵柱拿鹽搓,猴三蹲旁邊學。

  李成分水,杜娘趕車去避風處,王大娘抱著姜苗坐在車邊,姜禾靠著車輪啃一小塊烤肉。

  肉硬。

  但香。

  她嚼得慢。

  李四端著碗蹲過來:「禾老大。」

  姜禾看他。

  李四把碗往前送:「我這塊肉大,換你那塊小的?」

  二牛在旁邊說:「你又想占便宜?」

  李四忙說:「不是。她牙小,大塊費勁。」

  姜禾看了看他的碗。

  李四把最大那塊夾出來,放到姜禾碗裡,又把她那塊小的拿走。

  「我真沒偷。」

  姜禾咬了一口大肉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李四鬆了口氣。

  二牛看他:「你這人還有救。」

  李四端著小肉塊走了:「我一直有救,就是你話多。」

  周村長坐在火邊,喝了一口虎肉湯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從姜家村到這兒,逃荒路把人磨得只剩算計。誰家有一把糧,藏著。誰家有半口水,捂著。可今晚,一隻虎被三歲娃打死,山匪在剝皮,村民在分湯,偷包袱的李四也在守火。

  這日子怪。

  怪得能活。

  趙鐵柱把虎皮翻好,走到姜禾面前:「禾丫頭,皮整著。晾一夜,明早卷車上。」

  姜禾點頭:「給弟弟。」

  王大娘說:「苗哥兒還沒炕大,先給你墊。」

  姜禾搖頭:「弟弟。」

  王大娘沒爭:「成,給弟弟。你倆一起墊。」

  姜禾接受了。

  夜裡,虎肉湯分完,山匪也得了一碗。猴三捧著碗,喝得一滴不剩。

  頭目剝完皮,手上全是血,蹲在火邊不敢吃。

  姜禾看他:「吃。」

  頭目抬頭:「我也有?」

  「幹活。」

  頭目接過碗,低頭喝湯,喝了兩口,突然問:「老大,咱往北,是去投軍?」

  姜禾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找爹。」

  頭目問:「你爹誰?」

  「姜大山。」

  趙鐵柱補了一句:「虎嘯營的兵。」

  頭目手裡的碗差點掉了。

  猴三也抬頭:「姜大山?北邊那個刀疤將軍?」

  趙鐵柱盯住他:「你認得?」

  頭目咽了口湯,聲音壓低:「聽過。黑風嶺往北,誰沒聽過?北狄人喊他姜閻王。逃兵喊他活軍棍。」

  姜禾抬頭:「活?」

  頭目忙點頭:「活。前些日子還有人說,他帶兵在鷹嘴溝截了北狄糧隊。」

  趙鐵柱一步上前:「鷹嘴溝在哪?」

  頭目抬手指向山路深處。

  「明早走半日能到。不過那地方現在不乾淨,除了亂軍,還有北狄探子。」

  姜禾放下碗,站起來。

  困意沒了。

  爹活著。

  能背弟弟的人活著。

  她抓起打狗棍。

  王大娘忙問:「禾丫頭,你幹啥?」

  姜禾看向頭目指的方向。

  「明早,鷹嘴溝。」

  李成端著碗,話卡在喉嚨里。

  二牛也不笑了。

  李四抱著自己的斷手,往火邊挪了挪。

  猴三看看地上的虎骨,又看看姜禾,聲音發飄:「禾老大,這玩意兒……也歸戰利品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