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子裡,有東西在叫。」
這話落下,草叢分開。
一隻大虎走出來。
額頭白紋,身子長,爪子踩在土上,沒有多餘聲響。它停在山路中間,尾巴掃了一下地。
馬全往後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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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娘死死拉住韁繩:「車要翻!」
王大娘抱著姜苗縮進車裡:「別擠!孩子在這兒!」
李成把春娘和孩子往板車後按:「趴下,別抬頭。」
周村長握著木杖,手背繃起:「都別跑。跑了它追。」
李四聲音發顫:「我沒跑,我腿軟。」
二牛舉著扁擔:「你軟得很有道理。」
猴三蹲在車旁,臉貼著車板:「大哥,這是不是咬老七那隻?」
頭目盯著老虎:「是它。耳朵缺一塊。」
猴三聲音更低:「那完了。它記仇。」
二牛問:「你們還惹過虎?」
猴三說:「以前想抓它賣錢。」
李成罵:「你們真不嫌命長。」
頭目低頭:「那會兒沒遇到老大,不懂事。」
姜禾盯著老虎,眼睛亮了一下。
肉很多。
皮也大。
她已經算好。先打頭。不傷皮。再打脖子。不讓它叫太久。最後拖回來。今晚開肉,明天趕路。
她把打狗棍丟給趙鐵柱。
趙鐵柱接住:「你不用棍?」
「皮。」
趙鐵柱一愣,明白了。
她怕棍子打破虎皮。
這念頭不該在這時候冒出來。可趙鐵柱還是想,她真把老虎當物資看。
老虎低吼,身子伏低。
姜禾往前走。
王大娘急了:「禾丫頭,別靠太近!」
姜禾沒回頭:「肉跑。」
李四扶著車板:「她說啥?」
二牛說:「她怕老虎跑。」
李四閉眼:「我現在也想跑。」
老虎動了。
前爪刨土,身子撲出。它沖的不是車,是姜禾。
趙鐵柱腳下動了半步,又停住。
他上去,會擋姜禾的路。她還得繞開他。
這念頭讓他牙根發酸。
一個大男人,頭一次在山裡遇虎時,能做的竟是別添亂。
姜禾站在原地。
老虎撲到面前,前爪壓下。
姜禾矮身,貼著虎爪下方滾過去。斗篷被爪尖扯下一塊。她鑽到虎身側,小拳頭打在虎肋下。
砰。
老虎身子一歪,落地時滑出半步。
姜禾皺眉。
骨頭厚。
這一拳沒死。
得加力。
老虎轉身,尾巴掃過來。姜禾抓住尾巴。
山路上所有人都停了呼吸。
李四小聲:「她抓啥?」
二牛:「虎尾巴。」
李四:「能抓?」
二牛:「你問虎。」
姜禾兩隻小手抓著虎尾,腳往地上一踩,往後一拽。
老虎被拽得後腿一滑,回頭就咬。姜禾鬆手,往旁邊一跳,抓起地上一塊石頭砸過去。
石頭打在虎鼻子上。
老虎甩頭,怒聲壓出來,朝她撲第二回。
姜禾這次沒躲遠。
她盯著虎頭,等到虎口張開,腳下一蹬,小拳頭從下往上打在虎下巴。
咔。
虎頭被打偏。
姜禾落地,膝蓋彎了一下。
身體小,反震疼。她不喜歡。
老虎也疼。
它退了兩步,腦袋晃著,前爪刨土。它不再看車,只盯姜禾。
姜禾看它。
「來。」
老虎撲第三回。
趙鐵柱握著打狗棍,掌心全是汗。他看得出,老虎快得很。換他上去,第一撲就要沒半條胳膊。姜禾不是亂打。她每次都打骨縫,打轉身處,打老虎用力的那一口氣。
可她太小。
小到每次被虎風帶到,衣角都亂飛。
王大娘把姜苗抱得更緊。姜苗醒了,睜著眼,不哭。王大娘低頭看他:「你姐忙著呢,你可別添聲。」
姜苗吐了個奶泡。
王大娘鼻子一酸,馬上把臉轉開。
老虎第三撲到了。
姜禾這回不退。
她往前沖,鑽到虎胸下。兩隻小手抓住虎前腿根,腰身一扭,把虎往側邊掀。
大虎摔在山路上,土灰撲起。
姜禾爬到虎頭旁。
一拳。
老虎掙扎。
第二拳。
虎爪拍地,石子滾開。
第三拳。
老虎不動了。
姜禾站起來,抬起小手看了看。
紅了。
破了點皮。
她低頭看老虎。
死了。
皮還行。
能用。
她伸手抓住老虎後腿,往隊伍方向拖。
拖不動。
不是力氣不夠,是身體太矮,角度不好。
姜禾不高興。
她把老虎腿放下,轉頭喊:「鐵柱。」
趙鐵柱這才回神,快步過去:「我來。」
姜禾說:「抬頭。」
趙鐵柱抓住虎前腿,試著拖了一下。
沉。
真沉。
他一個人能拖,但費力。再看姜禾剛才一隻手拽尾巴。他不再去想那力氣從哪來。想了也沒用。
二牛跑過去:「我也來。」
猴三看頭目:「咱去不去?」
頭目看姜禾的小拳頭,馬上站起來:「去。老大打的虎,咱抬,合情。」
李四也想去,看看自己的手,又停住。
二牛回頭:「李四,你咋不來?」
李四說:「我負責看路。」
「你負責怕死。」
「怕死也是活。」
幾個人一起拖虎。
老虎被拖到車前。
隊伍里沒人說話。
孩子從車底探頭,被他娘按回去。
杜娘看著地上的虎,再看姜禾的小手,手裡的韁繩都忘了松。
她原先只聽人說,禾禾能打山匪。她以為是山匪餓軟了,沒力。現在一隻虎躺在地上,頭骨塌了。她不敢再把姜禾當普通娃。
這孩子身上有事。
但這事救命。
她把韁繩纏好,低聲說:「禾禾,車沒翻。」
姜禾點頭:「好。」
王大娘抱著姜苗下車,先看姜禾的手。
「破皮了。」
姜禾藏手:「沒事。」
王大娘從懷裡摸出乾淨布條:「伸出來。」
姜禾不動。
王大娘也不急:「你不包,苗哥兒看見了學你。以後他破皮也藏。」
姜禾看了姜苗一眼。
姜苗正看她,嘴巴一動。
她把手伸出去。
王大娘給她纏布。動作不快,也沒問疼不疼。只把結打在手背外側,免得她握東西硌著。
姜禾看了看布條:「麻煩。」
王大娘說:「活人都麻煩。你弟更麻煩。」
姜禾想了想:「嗯。」
周村長走過來,看虎,又看姜禾。
他有話,最後只說:「今晚吃肉?」
姜禾點頭:「吃。」
李成立馬活了:「虎肉能吃?」
趙鐵柱說:「能。肉柴,但能熬湯。皮得剝好,別糟蹋。」
二牛摸著肚子:「我不嫌柴。」
李四舉手:「我也不嫌。」
二牛說:「你剛才沒抬。」
李四說:「我看路。」
姜禾說:「守夜,多一口。」
李四精神來了:「我守!我今晚不眨眼!」
二牛問:「你不偷了?」
李四瞪他:「我現在跟老虎搶飯吃,還偷啥包袱?」
猴三蹲在虎邊,伸手想摸,又縮回去。
姜禾看他:「剝皮?」
猴三搖頭:「不會。」
頭目說:「我會。」
眾人看他。
頭目趕緊解釋:「山里混飯,啥都得會。老大,皮給您剝整,肉給您分塊,骨頭也給您敲開。」
姜禾滿意:「干。」
頭目鬆了口氣,去拿刀。
趙鐵柱跟著:「我看著。」
頭目說:「大哥,我都歸順了。」
趙鐵柱:「刀在你手裡。」
頭目把刀柄遞過去:「那你拿,我剝。」
二牛樂了:「你這歸順歸得挺細。」
山路邊很快忙起來。
火生起,鍋架上。虎肉切成塊,先給老人孩子熬湯。干肉收好,留著趕路。虎皮被攤開,趙鐵柱拿鹽搓,猴三蹲旁邊學。
李成分水,杜娘趕車去避風處,王大娘抱著姜苗坐在車邊,姜禾靠著車輪啃一小塊烤肉。
肉硬。
但香。
她嚼得慢。
李四端著碗蹲過來:「禾老大。」
姜禾看他。
李四把碗往前送:「我這塊肉大,換你那塊小的?」
二牛在旁邊說:「你又想占便宜?」
李四忙說:「不是。她牙小,大塊費勁。」
姜禾看了看他的碗。
李四把最大那塊夾出來,放到姜禾碗裡,又把她那塊小的拿走。
「我真沒偷。」
姜禾咬了一口大肉。
「嗯。」
李四鬆了口氣。
二牛看他:「你這人還有救。」
李四端著小肉塊走了:「我一直有救,就是你話多。」
周村長坐在火邊,喝了一口虎肉湯,半晌沒說話。
從姜家村到這兒,逃荒路把人磨得只剩算計。誰家有一把糧,藏著。誰家有半口水,捂著。可今晚,一隻虎被三歲娃打死,山匪在剝皮,村民在分湯,偷包袱的李四也在守火。
這日子怪。
怪得能活。
趙鐵柱把虎皮翻好,走到姜禾面前:「禾丫頭,皮整著。晾一夜,明早卷車上。」
姜禾點頭:「給弟弟。」
王大娘說:「苗哥兒還沒炕大,先給你墊。」
姜禾搖頭:「弟弟。」
王大娘沒爭:「成,給弟弟。你倆一起墊。」
姜禾接受了。
夜裡,虎肉湯分完,山匪也得了一碗。猴三捧著碗,喝得一滴不剩。
頭目剝完皮,手上全是血,蹲在火邊不敢吃。
姜禾看他:「吃。」
頭目抬頭:「我也有?」
「幹活。」
頭目接過碗,低頭喝湯,喝了兩口,突然問:「老大,咱往北,是去投軍?」
姜禾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找爹。」
頭目問:「你爹誰?」
「姜大山。」
趙鐵柱補了一句:「虎嘯營的兵。」
頭目手裡的碗差點掉了。
猴三也抬頭:「姜大山?北邊那個刀疤將軍?」
趙鐵柱盯住他:「你認得?」
頭目咽了口湯,聲音壓低:「聽過。黑風嶺往北,誰沒聽過?北狄人喊他姜閻王。逃兵喊他活軍棍。」
姜禾抬頭:「活?」
頭目忙點頭:「活。前些日子還有人說,他帶兵在鷹嘴溝截了北狄糧隊。」
趙鐵柱一步上前:「鷹嘴溝在哪?」
頭目抬手指向山路深處。
「明早走半日能到。不過那地方現在不乾淨,除了亂軍,還有北狄探子。」
姜禾放下碗,站起來。
困意沒了。
爹活著。
能背弟弟的人活著。
她抓起打狗棍。
王大娘忙問:「禾丫頭,你幹啥?」
姜禾看向頭目指的方向。
「明早,鷹嘴溝。」
李成端著碗,話卡在喉嚨里。
二牛也不笑了。
李四抱著自己的斷手,往火邊挪了挪。
猴三看看地上的虎骨,又看看姜禾,聲音發飄:「禾老大,這玩意兒……也歸戰利品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