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頭分岔,走哪邊?」
周村長問完,隊伍沒人吭聲。
官道寬,車好走。山路窄,馬車未必能過。可官道上人多,死人也多。
李成先開口:「官道快。咱有車,有馬,趁還能走,趕緊往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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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鐵柱蹲在地上,捻了捻土:「官道腳印亂,車轍多,馬蹄也多。今天才過人。」
李四在隊尾探頭:「人多好啊,人多不怕。」
二牛回他:「你昨兒在河床咋不說人多好?」
李四閉嘴一會兒,又說:「那是流民。官道是官道。」
猴三推著車,小聲插話:「官道現在不比山匪窩乾淨。」
李成看他:「你一個山匪,說官道不乾淨?」
猴三說:「就因為我是山匪,我才清楚。官道上有亂軍,有逃兵,有收過路糧的。我們搶小隊,他們搶大隊。」
頭目被綁著,跟著點頭:「對。北邊這陣子不太平。聽說有兵敗下來的,見糧就奪,見男人就抓。」
周村長看向頭目:「哪來的消息?」
頭目說:「過路商販說的。前頭三十里,有個驛站被燒了。」
李成皺眉:「你剛才咋不說?」
頭目委屈:「剛才你們問糧水車,沒問驛站。」
二牛罵:「你還挺講問答。」
姜禾蹲在岔口中間,看兩邊路。
官道路面壓得實,車轍深。人多,目標多,危險也多。亂軍搶人,抓男丁。隊伍里有車有馬有糧,到了官道就是肥肉。
山路窄。難走。可樹多,能藏。她能在前面清障。遇人少,遇獸能打。馬車過不去就拆車。比被亂軍圍住強。
她的目標沒變。
找爹。帶弟弟活著。
慢一點可以。被抓不行。
王大娘抱著姜苗坐在車裡,掀開草簾:「禾丫頭,要不讓村長定?」
周村長搖頭:「我老。路認得,亂世認不全。禾丫頭,你說。」
李成也看她。
他想走官道。快。省力。可這一路,快的法子沒占過便宜。河床差點被兩百流民堵,荒道又撞山匪。眼下手裡有馬車,他捨不得丟。可要是官道真有亂軍,馬車就是招牌。
他看姜禾的小腦袋。
三歲半。
偏偏她每回都先算最壞的。
李成心裡有點發苦。自己一個大人,遇事先想省力。她一個小娃,先想活。
這事說出去丟人。
姜禾站起來:「山路。」
李四先叫:「山路?那車咋辦?」
姜禾看他:「推。」
李四舉起斷手:「我傷號。」
二牛說:「你嘴能推。」
李四氣得往後退:「你等我手好。」
姜禾看猴三:「能走?」
猴三看了看山路:「能。窄是窄,樹枝多。砍開能過。只是慢。」
頭目忙說:「老大,山路繞。走黑風嶺後坡,再過鷹嘴溝,能避開官道十幾里。以前我們下山搶……下山做活,走過。」
周村長眼皮抬了抬:「做啥活?」
頭目低頭:「壞活。」
姜禾問:「亂軍?」
頭目搖頭:「少。山里沒糧,亂軍不愛進。但有野獸。」
二牛說:「野獸還講理點。它餓了才咬人。亂軍不講。」
李成看向姜禾:「山路慢,水井也離了。後頭水咋辦?」
姜禾說:「找。」
李成不追問了。
這個「找」,有時候是洞裡找,有時候是坡後撿。他不傻。問多了,活路就少了。
周村長點頭:「走山路。官道不去。」
隊伍里有個老人不安:「村長,山裡有虎。」
猴三馬上說:「有。黑風嶺往北,以前有一隻老虎,咬過我們寨里的人。」
隊伍安靜了。
王大娘抱緊姜苗:「你咋啥壞事都說得這麼准?」
猴三撓頭:「我總得有點用。」
李四小聲說:「老虎總比亂軍少。」
二牛接話:「你可以跟老虎商量,讓它先吃你另一隻手。」
李四怒:「我跟你有仇?」
「你跟包袱有仇。」
周村長敲木杖:「別扯。鐵柱,你帶兩個人前頭砍枝。山匪走中間,車在後。女人孩子夾在車邊。」
姜禾說:「不。」
周村長看她:「咋排?」
姜禾指山匪:「前。」
頭目臉一白:「老大,前頭有虎。」
姜禾點頭:「你先看。」
頭目嘴唇動了動:「我能不看嗎?」
「不。」
猴三小聲勸他:「大哥,活著就好。老虎還沒來,老大在後頭呢。」
頭目看了姜禾一眼。
姜禾太小。坐在車邊,腳不著地。可她一拳打暈馬。老虎和馬哪個硬,他沒試過,也不想試。
他認命:「我前頭。」
趙鐵柱說:「我跟著。山匪在前探路,我壓後面。」
姜禾點頭。
山路口很窄。第一輛馬車過去時,車輪卡住一塊石頭。猴三和另一個山匪用肩膀頂,二牛在旁邊拿棍撬。
李四站遠處指揮:「往左!再左!」
二牛回頭:「你過來推。」
李四舉手:「我傷號。」
姜禾坐在車邊:「他,推。」
李四一僵:「我?」
「嗯。」
「我手斷了。」
「一隻手。」
李四看看姜禾,又看看車輪,最後用沒斷的手頂住車尾。
二牛笑:「你看,一隻手也挺有用。」
李四咬牙:「我推的是車,不是你。」
車輪過了石頭。
姜禾給他記了一筆。
能用。嘴碎,但怕疼,怕死。只要規矩在,他不會跑太遠。
隊伍進了山。
路越走越窄。樹枝刮到車頂,草簾被勾開。王大娘把姜苗往懷裡壓,用背擋著枝條。
會趕車的婦人叫杜娘。她拉著韁繩,手很穩。
「禾丫頭,前頭有坡,馬車得慢。」
姜禾看她:「你會。」
杜娘低頭:「以前家裡趕過車。」
她沒再多說。
被搶上山的日子,在她背上留了不少舊傷。王大娘看見了,也沒問,只把一塊粗布遞過去。
「墊手,韁繩磨人。」
杜娘接過:「謝大娘。」
王大娘說:「謝禾丫頭。車是她收的。」
杜娘看姜禾:「謝老大。」
姜禾糾正:「禾禾。」
杜娘怔了下,改口:「謝禾禾。」
姜禾滿意一點。
叫老大也行。叫禾禾,弟弟聽著不怕。
隊伍走了半個多時辰,天色壓下來。山路不好走,馬也累。周村長讓人停下,吃幾口乾糧。
糧按早先定的規矩發。幹活多的多一口,孩子老人先喝水。
山匪那邊拿到一把雜糧,猴三捧著碗,看半天沒吃。
二牛問:「咋,不合胃口?」
猴三搖頭:「以前搶來的,吃著也就吃了。今兒推車換來的,捨不得一口吞。」
二牛沒話了。
李四在旁邊說:「你別被他騙了,他明天照樣想跑。」
猴三說:「我不跑。跑了去哪?老大有水,有糧,還不亂殺人。山里混了這麼久,我頭回見這種活法。」
李四撇嘴:「你這叫沒見過好人。」
猴三問:「你見過?」
李四看一眼自己斷手:「見過會打人的。」
姜禾啃肉乾,沒管他們。
她在聽山裡的動靜。
鳥聲少。草里有窸窣聲。風從低處過來,帶著獸味。不是狼。狼群會繞。這個味重,單個。
老虎?
她舔了舔唇。
虎肉能吃。虎皮能鋪車。虎骨能賣。虎爪能嚇人。
但老虎不能靠近弟弟。
得在它撲車前打死。
姜禾把剩下的肉乾塞回懷裡,抓起打狗棍。
王大娘看見:「咋了?」
「有東西。」
趙鐵柱也站起來,獵刀出鞘。
他聽不清,但山里太靜。靜得讓獵戶不舒服。
頭目低聲說:「不會真是那隻虎吧?」
猴三把碗抱緊:「大哥,別說這個。」
李成把妻兒往車後推:「都別亂走。火把點起來。」
周村長壓著聲音:「孩子嘴捂住,別哭。」
姜苗醒了,哼了一聲。
姜禾回頭,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被角。
「不哭。」
姜苗停了一下,嘴巴動了動,又睡過去。
王大娘看著姜禾的背影,手沒松。她想讓孩子回來,可話到嘴邊,又吞回去。攔不住。也不能攔。隊伍里這麼多人,眼下指著她聽見的那點動靜活。
草叢深處傳來低吼。
馬開始躁,車輪旁的驢也往後退。
頭目腿軟:「真來了。」
二牛握緊扁擔:「老虎?」
李四貼到板車後:「我這手,老虎能不能嫌棄?」
猴三說:「它不挑。」
李四罵:「你閉嘴。」
姜禾往前走了兩步,打狗棍拖在地上。
趙鐵柱攔她:「禾丫頭,我先。」
姜禾搖頭:「你慢。」
趙鐵柱喉嚨發堵。
她說得對。他沒她快。可看著這么小的娃往草里走,誰能不堵?
草叢又響了一下。
這回,聲音近了。
姜禾抬手:「別動。」
王大娘低聲問:「禾丫頭,是啥?」
姜禾盯著前頭的黑影。
「林子裡,有東西在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