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003章 斷親按手印

  姜禾走到村口,又停下了。

  胸前的姜苗動了動,小嘴抿了兩下,沒醒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糧食拿了。銀子拿了。鍋也拿了。

  可還差一樣東西。

  斷親書。

  沒有白紙黑字,後面麻煩會追上來。姜老太能賣孫一次,就能哭喪著臉追到官道上,說她偷家,拐弟弟,再叫村里人押她回去。

  姜禾不怕打架。

  但她怕吵。

  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𝚝𝚝𝚔𝚊𝚑.𝚝𝚠隨時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三歲半的嗓子,吵不贏一群老太婆。那就讓他們按手印。

  她把肉乾咽下去,轉身。

  打狗棍拖在地上,篤,篤,篤。

  姜家院子裡還亮著燈。

  牙婆跑了,兩個壯漢,一個暈在水缸碎片裡,一個扶著牆抖腿。姜老太坐在地上,正哭天搶地。

  「糧啊!老娘的糧啊!」

  姜老頭披著破襖出來,手裡拎著煙杆,臉黑得嚇人。

  「嚎什麼嚎!大半夜把全村招來,你就有臉了?」

  姜老太指著院門外:「那死丫頭拿的!她拿的!老頭子,打死她!不打死她,咱家明天吃啥?」

  大房、二房的人也全出來了。

  大伯姜大河揉著眼:「娘,你別鬧了,一個三歲娃能搬走三袋糧?她抱得動嗎?」

  大伯娘王氏抱著胳膊:「就是,怕不是你自己藏哪兒忘了,賴到三房兩個小崽子頭上。」

  姜老太一聽,跳起來就撓她。

  「你放屁!老娘藏糧還用瞞你?那可是給大郎說親的糧!」

  王氏臉也變了。

  「娘,你拿兩個孩子換糧,是給我大郎說親?」

  「咋了?大郎是姜家長孫!」

  「那五斤糙米呢?」

  「還沒拿到!」

  「人沒賣成,糧也沒拿到,家裡糧還沒了?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二伯姜大田低罵:「那不是兩頭空?」

  姜老太氣得拍腿:「空什麼空!抓住那死丫頭,她身上肯定有!」

  姜老頭煙杆往門檻上一敲。

  「都閉嘴。」

  他看向院外,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  小小一團,又回來了。

  姜禾站在門口,棉斗篷裹著身子,胸前綁著姜苗,手裡拖著打狗棍。

  姜老太往後退了半步,又覺得丟臉,扯開嗓子喊:「你還敢回來!」

  姜禾抬腳進門。

  「斷親。」

  兩個字落下,院裡人沒聽明白。

  姜大河皺眉:「你說啥?」

  姜禾走到院中央,仰頭看姜老頭。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姜老頭盯著她。

  這小丫頭以前見人就躲,說話都不利索。今晚拍飛一個漢子,捏斷掃帚,還搬空糧倉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這不是原來的姜禾。

  可小臉還是那張臉。髒,瘦,額頭上還有前幾日撞出來的青印。

  姜老頭握緊煙杆。

  「你要跟姜家斷親?」

  姜禾點頭。

  姜老太尖叫:「想得美!你是姜家的種,死也是姜家的鬼!你偷了家裡糧食,還想斷親?老娘明兒就把你送官!」

  姜禾看她一眼。

  打狗棍抬起。

  姜老太閉嘴了。

  那半截掃帚還在地上。

  壯漢還沒醒。

  她腿軟。

  姜禾奶聲奶氣:「賣我,賣弟弟。」

  她指了指牙婆跑走的方向。

  「斷親。不然,腿斷。」

  姜大河咽了口唾沫:「爹,要不……寫吧。反正三房就剩這兩個,養著也費糧。」

  王氏趕緊接話:「寫了好,省得以後找咱們要吃的。她自己要走,死在外頭也別怪家裡。」

  姜大田摸了摸空肚子:「可糧呢?」

  姜禾看向他。

  姜大田閉上嘴。

  姜老頭沒動。

  他在算帳。

  糧沒了,銀子沒了,鍋沒了。若讓村里人知道他們賣孫,名聲也沒了。三房男人被抓壯丁,活不活還兩說。兩個小的留著,只會吃糧。

  斷親也行。

  但不能白斷。

  姜老頭清了清嗓子:「斷親可以。你把糧食交出來。」

  姜禾眨眼。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「你還小,拿著糧也活不了。」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「你弟弟吃奶,你餵不起。」

  「餵得起。」

  姜老太忍不住:「你拿啥餵?你娘都死了!」

  姜禾低頭,摸了摸姜苗的小臉。

  姜苗睡得熱乎乎,小嘴還沾著奶味。

  她抬頭:「不勞你。」

  王氏聞見了那點奶香,鼻子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大半夜哪來的奶味?」

  姜老太也聞見了,眼珠子瞪起來。

  「你身上藏東西了!快搜!」

  她撲上來。

  姜禾沒後退。

  打狗棍橫掃。

  棍頭貼著姜老太膝蓋過去,沒打中,只把她腳邊的青磚擦裂了。

  姜老太一屁股坐下,褲腿濕了一塊。

  院裡沒人笑。

  王氏捂住嘴,往姜大河身後躲。

  姜禾看著姜老頭。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姜老頭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他不是怕一個三歲孩子。

  他是怕這孩子手裡的棍。

  那棍子落在人身上,不講輩分。

  姜老頭轉身進屋。

  「拿紙。」

  姜大河跟進去:「爹,真寫啊?」

  「不寫你去攔?」

  姜大河停住。

  王氏小聲:「大郎還得說親,別鬧出人命。她要走就讓她走,兩個小崽子,路上能撐幾天?」

  姜禾聽見了。

  沒搭理。

  她只要白紙黑字。

  姜老頭把紙拿出來,鋪在桌上。家裡沒讀書人,斷親書是村里舊年分家時留下的格式。姜老頭照著改,寫得慢。

  姜禾站在桌邊。

  夠不著。

  她搬了個小板凳,爬上去,低頭看。

  字認得不全,但大意能看。

  「姜家三房女姜禾,子姜苗,自今日起,與姜家老宅斷親。生死嫁娶,病餓災禍,互不相干。老宅不得再行買賣,不得追索人身。」

  她伸手點了點紙。

  「糧,也不追。」

  姜老頭臉一黑:「那是姜家的糧。」

  姜禾抬棍,點了點他的腿。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姜老頭咬著牙,又添了一句。

  「過往財物,兩清。」

  姜禾盯著「兩清」兩個字,勉強滿意。

  姜老太又不幹了。

  「兩清個屁!她把家搬空了!」

  姜禾扭頭。

  「再喊,牙也沒。」

  姜老太捂住嘴。

  姜老頭按了手印。

  姜大河、姜大田也被逼著按了。

  王氏不想按,姜禾把打狗棍往她腳邊一戳,地上多了個坑。

  王氏手指沾了印泥,按得比誰都快。

  姜老太縮在牆邊,死活不肯。

  「我不按!我是她奶!天王老子來了,我也是她奶!」

  姜禾從板凳上下來,走過去。

  姜老太往後蹭。

  「你想幹啥?你個小崽子,你敢打我?」

  姜禾蹲下,把紙放在地上,把姜老太的手抓過來。

  姜老太掙扎。

  沒掙開。

  那隻小手肉乎乎的,攥著她的手腕,疼得她半邊身子發麻。

  姜禾抓著她的拇指,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又按到紙上。

  紅手印落下。

  姜禾鬆手,把斷親書收進懷裡。

  想了想,又收進空間。

  這東西比糧重要。

  姜老頭盯著她的懷裡。

  紙沒了。

  他眼皮跳得更厲害。

  姜禾跳下板凳,走到院門口。

  姜老太爬起來,聲音發抖:「你把糧藏哪兒了?」

  姜禾回頭。

  「地窖。」

  姜家人齊齊一愣。

  地窖?

  姜老頭反應最快,拔腿往後院跑。

  姜大河、姜大田跟上。

  王氏也顧不上怕,沖得鞋都掉了一隻。

  姜老太邊跑邊嚎:「我就說還有!老頭子,快!地窖里還有去年埋的紅薯干!」

  後院地窖口被掀開。

  姜老頭舉著油燈往裡照。

  空的。

  不是少了幾袋。

  是連墊地的草蓆都沒了。

  牆角醃菜罈子沒了。

  半袋紅薯乾沒了。

  三捆干豆角沒了。

  一小壇豬油沒了。

  王氏腿一軟:「娘,你不是說沒藏糧?」

  姜老太瞪她:「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?」

  姜大田下了地窖,摸了一圈,摸到一個土坑。

  「爹,連你埋的銅板罐子也沒了。」

  姜老頭眼前發黑。

  那個罐子,他連姜老太都瞞著。

  姜老太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好啊,你還藏私房錢!」

  姜老頭一煙杆抽過去:「閉嘴!還不是被你賣孫招出來的禍!」

  前院。

  姜禾進了各屋。

  大郎的新鞋,收過了。

  王氏櫃裡的兩匹粗布,收。

  姜老太枕頭底下的碎銀,收。

  姜老頭牆洞裡的旱菸葉,收。

  二房屋裡半袋豆子,收。

  灶房灶膛旁掛著的臘肉皮,收。

  破簸箕,收。

  針線笸籮,收。

  雞窩裡三枚雞蛋,收。

  她連院角一捆乾柴都沒放過。

  末世教她一件事。

  敵人的東西,不拿白不拿。

  拿了,敵人餓。

  自己活。

  很划算。

  姜苗哼唧了一聲。

  姜禾停手,摸了摸他的背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後院的人還在吵。

  「你藏私房錢!」

  「你賣孫!」

  「你們大房吃得最多!」

  「二房也沒少偷!」

  「都閉嘴!找那死丫頭!」

  一群人沖回前院。

  院門開著。

  小糰子站在門外,棉斗篷鼓鼓的,胸前是睡熟的弟弟,手裡那根打狗棍點在門檻上。

  姜老頭看見空了的雞窩,眼前一黑。

  「你又拿了啥?」

  姜禾想了想。

  「沒數。」

  姜老太撲到雞窩前,摸了半天,哭得聲都劈了。

  「蛋!老娘的蛋!」

  王氏衝進自己屋,下一刻慘叫。

  「布沒了!我的布!」

  姜大田也叫:「豆子!誰拿我豆子!」

  姜禾聽著,打了個小哈欠。

  困了。

  三歲半的身體,不經用。該走了。

  姜老頭衝到門口,不敢近身,只能隔著兩步問:「你到底是啥東西?」

  姜禾抬頭。

  「姜禾。」

  她又拍了拍胸前的小包。

  「姜苗。」

  頓了頓。

  「斷親了。」

  姜老太捶地:「你不得好死!」

  姜禾把打狗棍抬起來。

  姜老太閉嘴,改成乾哭。

  姜禾轉身,推開院門。

  村路很窄,路面坑窪。她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穩。

  身後姜家吵成一團。

  前面是村外荒道。

  她只想找個背風處,讓弟弟再喝一次奶,然後睡一會兒。

  院內,姜老頭啞著嗓子喊:「死丫頭!你拿走的東西,早晚得還!」

  姜禾沒回頭,只慢吞吞回了一句:「來拿。」